51、第五十一章 相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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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白羽再度醒来时，心中知道，想必是已经过了许久。
她与顾惜朝、李玄衣和九幽神君连番交手，本来就内伤颇重，又吸纳铁手体内的“冰火七重天”毒性，经脉处处伤损，只是凭着内力深厚，一口气强撑下来。一旦回了青天寨，她便盘坐入定，进入龟息之态调理内伤，对于外界之事一概不知了。
不过她既然未曾被外力唤醒，说明这些日子，青天寨局势应当安稳。于是她深深地吐一口气，睁开眼来。
她已不再需要额外控制什么，两道功法——算上混元内力，三种功法经由总纲所辖，各安其所，轮转不息，内力之强盛与精妙远过于以往。她的五感比往日清明，身体比受伤前还更轻捷，她立刻听得出，原本把守在门口的周则、肖玉和孙昭丽如今已经不在原处，如今门口只剩下一个呼吸声。而且，仿佛是个她很熟悉的呼吸声。
她心中狂跳，急赶两步，一把拉开房门。
这是一个小套间，房间外有一个小厅，安放数把桌椅。坐在她门口转头望来的，正是息红泪。
戚白羽原本心中以为，戚少商身死，她很有可能亦遭不测——如今见到息红泪，实在是大喜过望。她奔上前去，一把抓住息红泪的手臂，感到掌心下温热跳动的血脉，叫道：“你没事？”
息红泪微笑着把她拉近，几乎是爱怜地抱了一抱她。“我没事！”她说，“我们遭遇九幽弟子时，恰遇上了无情，得了他相救——戚少商也还活着，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戚白羽怔住了。
知道息红泪还活着时，她喜出望外；知道戚少商还活着，却让她不敢相信：这太好了，于是好得不像真的。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会这么仁慈？她想要相信，又怕相信。息红泪见她不答，微笑一下，道：“你等着，我把他喊过来。”
她转身要走，戚白羽急追一步，道：“我与你一起去！”
她们走出房间，进入一个小院，又穿过小院。青天寨的人太多，声音嘈杂，戚白羽一开始并不曾留心辨认更远些的地方住着是谁。可是如今她注意到了，便无法再放开那个呼吸声。她暗中比较：那真是戚少商吗？
她想承认，又心中犹疑，她的心脏发紧，手指用力地掐进掌心，试图证明这不是梦境，但这一点痛对她来说已太轻微，太无足轻重了，于是她倒转内力，触动那些仍未愈合的经脉，在贯穿肢体的痛楚中意识到自己仍清醒着。
但这多么像个梦。她多么害怕这是个梦。
息红泪引着她进入对过的屋子。她推开门，道：“少商！”
戚少商正坐在屋内，伏案悬笔写着什么。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立刻搁下了笔，笑道：“白羽！”一边绕过桌子，急急向她走来。
但戚白羽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她只是定在原地，用几乎是迎敌般的审慎打量着他。戚少商收起笑意，慢慢地停下脚步。
“……抱歉。”他试探着说，“让你担心了。我不知道顾惜朝竟会以为……”
“那封血书。”戚白羽打断他，“不在你的剑里，又放在了哪里？”
“原本确实在剑身暗格之中，不过当时青龙剑跌入毒水，血书险些毁损，幸好及时抢救了出来。”戚少商道。他自贴身的衣襟之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来，正是那一片发黄的薄绢。
戚白羽上前几步，接过那封血书，拿在手中看了一看，搁在桌上。她忽然又问：“我母亲曾嘱托过你什么？”
戚少商面露愕然：“你……你母亲？你阿娘？”
“对。”
他眨了眨眼，看起来完全被问懵了：“她嘱托过我什么？她并不曾……我连她的话都听不懂，即使她有过吩咐，你不曾翻译，我恐怕也不知道。”
他说着说着，面上逐渐流露出恍悟：“倒是你当时关于她嘱咐过一堆，你反复说起，要我们一定好好送她回乡，决不能杀她灭口，倘若你知道她死了，你一定会与我们所有人反目成仇……哦，还有你去草原的第一年，你坚持要同你阿娘通信，并且用苗语写就，原本陈玉容还想检查你的信件，拆开来才发现，她根本看不懂你写了什么……”
戚白羽嘴唇颤抖，蓦地扑上前去。
戚少商的单臂接住了她。
她极紧地抱住了他，紧得像是要把他骨头勒断。她用力地偏过头，额头紧紧地抵住他，姿态简直像个归于本能的小兽。她听见他的心跳，简直不是用耳朵听见的，而是用紧紧相贴的血肉和骨骼听到那一声声的搏动。他的血液流淌，胸中一呼一吸，他还活着，还活生生地在她面前。
她输掉的仗，她失去的人，居然也真的会有归还于她的一日。
但这失控只延续了极短的时间。很快她便控制住自己，松开了手。戚少商的手尤且安抚地搭在她的背上，她已在问：“你们到底遇上了什么？青龙剑怎么会在顾惜朝手上？”
戚少商遂拉她坐下，将自己的经历一一讲来：他讲起他们遭遇连番陷阱，最后遇到九幽弟子，眼看力战不敌之时，却为无情所救。于是，他们二人决定随无情一并折返思恩镇，援救落在后面的雷卷和沈边儿。
当时的狼狈情形，戚少商一句也不提，只说他们周折回到思恩镇时，发现镇上兵荒马乱，仔细一探，才知道他们恰巧与冲出镇外的连云寨援军错过。
于是，无情便提议，如今西北道路阻断，东方已成陷阱，他们不如索性追随连云寨援军往东南方去，若能汇合，甚至能纠结其他分舵的援军，便有自保之力。
他们遂向东南，与雷卷、沈边儿、赫连春水等人汇合。中途众人与黄金麟所率追兵几番周旋，几番力战，最终当真成功地与东南方几处分舵聚了头。有些分舵已为顾惜朝埋伏下的叛徒所夺，也有些仍愿追随戚少商，这一支人马逐渐扩大，最终竟有近千人手。
后来，众人得知从青天寨传出九幽神君身死的消息，立即循着这消息，在两日前抵达了青天寨。
青天寨已被官兵包围，但此时文张和黄金麟手下的人马经过几番折损，已经无法攻城，只好不尴不尬地在城外做个样子，戚少商等人没费什么力气，便冲破了包围。在寨中双方交换消息，才知道几路人马彼此的遭遇，又知道李玄衣和铁手已经带着伤，在殷乘风和伍彩云保护之下赶去京城了，寨中此时是老寨主伍刚中主持大局。无情牵挂师弟，并未停留，也赶向京城去了。
因铁手和李玄衣都已离开，众人并不十分清楚戚白羽的遭遇，只知晓她和李玄衣合力杀死了九幽神君，于是她闭关这些日子来，许多揣测传言越说越神，已经到了戚少商一听便知道不可信的地步。
于是，戚白羽只好也将自己的经历再讲一遭。戚少商听见她与顾惜朝相逢时，脸上露出苦笑。
“早知道，我便将青龙剑丢回毒水去，彻底毁掉了。”他说。
“没关系，反正顾惜朝如今已经死了。”戚白羽冷冷道。
虽然如今知道只是虚惊一场，但她提起顾惜朝，仍旧绝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她又问：“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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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皇城之中，御书房的门紧闭着。
皇帝与诸葛神侯已在书房之中密谈了一上午，其后求见的大臣，一个也无法得见，便被御书房传旨的太监挥退。
御书房之外只有一道人影，始终一动不动地垂手立于原地。
陛下不曾传唤，但也不曾挥退，于是，朝中的圣女张臻便一直立在门外。很难说这是一种委婉的拒绝，还是一种羞辱，往来的大臣，都要忍不住悄悄向她瞥上一眼。
但是，她那端丽严肃的容色始终不改分毫，连衣角和袍角都不曾一动。她的双目始终低垂，望着地面上的青石板，不曾与任何人对视。
又或者，这反而成为一种彰显。因为往来的臣子，向她瞥一眼时，眉梢眼角泄露出的表情，仿佛总是敬重多于轻视。
本朝依凭明教立国，若不是明教教主张无忌坚辞皇位，他差一点就成了本朝太祖。明教圣女代表着无数教众，也代为传达民间的声音，为谏官之首，向来只由教众推举，连皇帝都没有任免圣女的权利。她在朝廷之中位次极尊贵，几与丞相同列——本应如此。
只是，自从二十年前张圣女持剑入朝，规劝陛下，从此便得猜疑冷遇。她的权力也随着明教那一场大清洗，骤然衰落下去。
而圣女始终默默地接受了皇帝的一切怀疑、试探和羞辱，不曾有一言相驳。她不结党、不行商、不交际，自从明教的大清洗之后，她像一尊永远循礼而行，谦恭端肃的石像。
这样的人在官场中几乎是不存在的。只有张臻依凭这无论如何无法削去的圣女之位，依凭自己毫不在乎权势财富，能在朝中几乎活成一名传说中的古之君子。
没有人能学习她，因此众人敬佩她；又因为她的失势，因此人们能坦然地站在高处敬佩她，而不至于在自惭形秽中感到嫉恨。
直到日近正午，御书房的门才终于打开，诸葛神侯双手端着一卷圣旨，恭敬地从中退出。书房半开的门之内，传出皇帝心烦意乱的声音，道：“叫张臻回去吧。”
圣女拱手一礼，应道：“臣遵旨。”
他们二人一道向宫城外走去。张臻平白在此站了一个上午，面上却不见任何失意，只是微笑问道：“看你样子，想来是放心了？”
诸葛神侯道：“的确。还要多亏了你手下风闻使得到消息，出城接应他们几人。等此事平息了，改日再让我那徒弟专来谢你。”
张臻道：“何必客气。”
诸葛神侯又叹道：“陛下不见你，你也知道。何必要来！”
张臻道：“我立在屋外，陛下或许下决断能更快些。”
他们二人政见相同，本来便是多年的朋友，彼此能说些稍微出格的话。但是她这样提起皇帝对她延续多年的猜忌，诸葛神侯也没法接话。
他知道，在朝为官，要始终被皇帝猜疑为难，滋味实在不好受。但张臻当年情急之下捧剑入朝，几与兵谏无异，也难怪此后二十年，无论她如何忠贞不二，做个最清明的贤臣，也难以消除皇帝戒心。
他只能叹息一声，劝道：“你知道，或许你表现些弱点，陛下反而更放心些！”
张臻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何必劝我！”
诸葛神侯只好道：“那我无话可说了。”
他们二人都是习武之人，脚程很快，看起来只是在寻常步行，转眼已至宫门。诸葛神侯急于传旨，两人彼此一拱手，便匆匆告辞了。
张臻独自向宫门外行去。她依旧容色端肃，依旧风骨清癯，她仍要扮演一个完美无缺的君子，一个忠心错付的忠臣。
她仍要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忠诚，她的清正，她的品格无缺。让朝堂上下相信，她正如明教对圣女的要求一般，神圣贞洁，绝无私心。
直到这二十年声名派上用场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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