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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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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怎么竟折了回来!
但他已来了,多说无益。于是她纵身而起,当空挡下李玄衣三剑,落到马背上。铁手一拨马,返身冲出!
要冲出去,自然比冲进来要难得多。但戚白羽即刻感到,李玄衣面对铁手确实手下留情。他既收手,两人压力大减,终究是成功奔逃下山。
身后不免有奔马追逐,有零星箭雨。戚白羽一眼望去,看到眼前山道上还有被斩断的绊马索痕迹,所幸不见血迹和尸首,想来沿路陷阱都被他们破除了。她问:“其他人?”
铁手道:“已依令离开了。”
戚白羽轻轻呼了口气,反手摸索着点中自己后背穴位,止住血流。
随着他们入林,仅有的微弱月色也被头顶的高树遮蔽,眼前骤然昏暗。她给自己止了血,鼻端血腥气仍旧不减,低头才见马身上也有数道伤口,沿路不断滴下血迹。于是,待到他们奔到山脚下,即将出林,她便一扯铁手,道:“弃马!”
两人放任伤马向东而去,自身则沿着树林边缘,踩着树干一路飞掠向北,隐身林中。遥遥可以听见追逐他们的马蹄声,随着地上血迹一路跟去。
戚白羽和铁手脚步不停,一直奔走到极深的深林中。
小半个时辰后,他们身后再也没有半点人声,知晓确实甩脱了追兵,才缓下脚步,想找个休息处。只是前些日子下过雨,林中厚厚的腐土仍蕴满了水,最后两人跃上一棵粗大的槐树,选了根分叉,这才坐定。
戚白羽掏出伤药递给铁手,道:“帮我处理一下背后的伤。”
铁手接过药瓶,道一声:“多有冒犯。”遂轻轻拨开她伤口旁边衣物,发觉伤口附近衣物与肌肤已经被血粘在一起,周遭又深黑无光,看不清伤处。他问:“可有手帕?”
戚白羽以指作刃,裁了一片衣襟给他,铁手以清水打湿了布料,一点一点濡湿衣物,又以指尖拈着旁边的衣料,慢慢地将伤口边缘的布料完整揭下,才将瓶中药粉轻轻摇晃,隔空洒落在伤处。
李玄衣这一剑,几乎横贯整个脊背,将她从中剖开,幸好入肉较浅,伤得不重。她内外两层衣服,半身已被血浸透,铁手上好了药,解下自己身上外袍,无言递到她身前。戚白羽没说什么,脱下了几乎从中撕作两截的外衣,将他衣衫披上。还好她身量够高,铁手的男衫裹在身上,并不宽大累赘,反倒多一份磊落洒脱。
铁手问:“如今我们作何打算?”
戚白羽道:“今夜正是他们发兵追捕的时候,我们且等一夜。等到明早,我打算折返毁诺城下。”
铁手为之一愕。戚白羽解释道:“我们冲了出去,顾惜朝、黄金麟等人一定急于追捕,今夜他们调兵出去,毁诺城下反而空虚。若有机会,我打算抢两匹马,再向京城去。”
铁手道:“你不要小看捕王。若是他追逐过来,又或在营地等你呢?”
戚白羽道:“那我便多牵住了他一日。只是要你再陪我涉险了。”
铁手笑道:“都到了这时,还何必见外!”
戚白羽微微地笑了笑,仰起头来,向后倾身去看天色,但天上不知何时堆起厚厚的密云,将月色遮掩得严严实实,不曾有半点光亮透进黑黢黢的深林来。旁边的铁手大约是误会了她的举动,伸手在她左肩上轻轻地一托。掌缘与她肩头衣物一触,并不着力,他已经意识到她不会摔下去,于是将手回撤了一点,只是虚托在她背后。
她的伤势其实远没有到会从树上脱力摔落的地步,铁手本应知道这点——她一时有点好笑,又有点动容,抬起手来,向肩头轻轻反握住了他的手。
在他们周遭,是生长了百年的野林,深林中只听见走兽鸟语,没有半点人迹,也没有分毫灯火,好像天地间的同类只剩下彼此。或许身处在这荒野之中,被茫茫黑暗包裹着,格外容易让人觉得己身的渺小和脆弱,于是使人更容易坦诚,又更觉出坦诚的危险。
又或许,只是她想这样做,便这样做了。
“我还没伤得这么重。”她说。
“是我冒昧了。”铁手说。
“不是。”她轻声道。
铁手被她握住的手轻轻一颤,似乎他想要抽手、想要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又都强忍住。他的手比常人更大些,她的手指并不能将他笼进掌心,只是虚握着,指腹下可以感受到那双手上仍未痊愈的道道伤口。
她的手掌曾按上过那么多人的躯体,心中从不觉得有何稀奇,她抵御的、击碎的、杀死的,无论她自己还是旁人,都不过是皮肉骨骼。但这一刻,眼睛看不分明,心中却明明白白地认识到他温热的皮肤,指上的薄茧,比她略粗一些但修长笔直的手指。好像由这一处肌肤,触及着那一个活生生的、和她共沐夜风的人。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忽然之间,他们眼前一亮。是天上的乌云飘动间露出一道缝隙,一缕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这一层薄薄的银光,已足以使久处黑暗的眼睛将周遭的事物看得分明。两个人都仿佛被月光惊了一下,铁手忽地抽回了手,戚白羽也将落在肩头的手放了下来。她抬眼去望铁手,他也在看她,目光倏然一撞,各自又将眼神移开了。
阴云旋又移来,这一缕光转瞬间就逝去了,他们在黑夜里静默着,听见对方的心跳在胸中撞响。
戚白羽轻声说:“你知道,我本来不姓戚。我是假作大哥的亲妹子后,才有了这个姓。”
铁手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娘族中姓白。”她说,“日后私下相处,以这个名字叫我吧。”
“白羽。”铁手轻声唤道。
她再一次向后倚去,铁手也再一次伸手来接。这一次,她倚在了他的手臂上。铁手只觉得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滑过他的肩头,他几乎动也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出了。
隔了许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铁手心中一痛。
他们什么也没说,可是他明白她的意思。
这一刻她是逃犯,他亦是逃犯,于是他们才能如此依偎。可是之前呢?之后呢?
又或者,他们甚至未必还有一个“之后”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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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中的虫鸣和鸟叫在他们周围时起时落,有几条蛇在树下游过,但并不曾上他们的这条树杈来。戚白羽在这些声音中入定调息了一轮,大略平复了与李玄衣交手时所受的内伤,天色依旧深黑无光。于是她坐直了身子,以手轻扶铁手的脊背,问:“你要不要调息?”
铁手点了点头,但并不曾将体重倚在她身上,只是稍稍借力,维持身子稳定罢了。戚白羽听见他在几息之间,呼吸便深长而平稳,显然是已经进入了周天内视之境。
能这样坐在野林树杈上,不讲究姿势,随随便便就能运功入静的,天底下恐怕也没有几个,今日竟有他们两个聚在这里,也算是一桩奇事。
她微微地笑了一笑,但这一点短暂的欢悦,在她的心头渐渐地消散,在长久的静默中,最终还是不免被沉重的忧思和郁愤压倒了。
她在担忧戚少商。
换做几年前,她根本想不到她会担忧戚少商——但那时她也决想不到戚少商如今的样子。顾惜朝的背叛、连云寨的惨败和痛失数名结义兄弟的连番打击,几乎已将他变成了一条丧家之犬,不复英雄豪杰的心气。
要知道,戚少商是真正的文武通才,兵法谋略并不在她之下。可是她进了毁诺城时,见城中竟只凭原本的机关应敌,全无练兵整队的迹象,沙盘舆图、行动方略,竟到了她入城之后才开始考虑。她便知道戚少商已经失魂落魄,无心去想这些事了。
他们能抓住城内叛徒吗?戚少商逃亡的路线也已经被泄露了吗?他逃亡时,可还有没有心思考虑更多的事情?他还有没有昔日的才智和韬略,能抓住逃生的机会?
如果他遇到了九幽神君——如果他当真死了——
她几乎为这个念头一抖,只有扶着铁手的那只手依旧稳如磐石。她情不自禁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可惜在这样毫无光亮的地方,纵使功力深厚如他们两人,也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轮廓罢了。
她想:“如果大哥真死了,如今的身边人,也将成为我的敌人了。”
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在她心间转过,只是这一刻,忽然一股强烈的悲哀与不舍涌上心头,令她几乎落泪。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将这片刻的不舍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