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关山难越》沧海琴音

32、第三十二章 梦

　　此言一出，息红泪先拧起眉毛，在旁的唐晚词、南晚楚脸上也没有好颜色。息红泪问道：“铁二爷这样说，是觉得毁诺城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毁诺城作为全数由女子组织的城池，更容易受恶人觊觎，在外收容的苦命女子，又多半没有武功、或者武功低微，才会受人欺辱。这些年来，毁诺城能够稳稳立足于此，除了地势与守城机关，更少不了周遭江湖同道的守望相助。因此江湖名声对于毁诺城来说，远比对于一般势力要重要得多。

　　要她相助戚少商，再将人一脚踢开，无疑是毁了这座城多年的江湖信用、立身之本。因此，虽然她接纳戚少商的举动，很可能会连累城中其他姐妹，但事情已定，城中再没有人有一句话反对。铁手若是质疑毁诺城的信誉，任凭他对戚少商怎样恩重如山，她们也是不会买账的。

　　铁手徐徐解释道：“若是只有傅宗书出手，那么，此事最大的难题，不过是顾惜朝想要篡夺连云寨罢了。诸位仰仗坚城地利，固守不出，顾惜朝却不能放着夺到一半的连云寨不管，不久便要撤回去治理镇压。他一旦走了，傅相手下其他人自然不会好心帮他人做嫁衣，自然四散而去。若是如此，坚守城中不失为一种选择。

　　“只是，若陛下对连云寨有所图，情况便不同了。毁诺城纵然占有地势，城中却不过数百人马，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抗朝廷源源不绝的兵马么？傅相做事，尚需考虑局势、声望，陛下做事，却全无顾忌。与其困守孤城，不如趁着城外兵马力量折损，早早转移为妙。”

　　戚白羽问：“依你来看，要逃去哪里？”

　　铁手道：“自然是往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

　　戚白羽点点头道：“我亦作此想。大哥觉得呢？”

　　戚少商还未及说话，唐晚词忽将药瓶盖子一合，道：“不管要去哪里，难道要这样又伤又病地就走？铁二爷，你的伤已了事了，白羽，换你过来。其余人等——若是你们没有旁的事情，就请出吧？不要再耽误伤员治病。”

　　于是他们便被赶出医堂，各自四散。南晚楚引着他们去住处：连云寨逃出来的，多为男子，毁诺城没有那么多空屋，又不好将女子住所让给他们，遂腾空几间议事用的大堂，拉起帘子，分割出数个房间。如今有些人在治伤，有些人在轮值，有些人在休憩，一间大堂里睡得乱纷纷的。待到戚白羽手上的伤也敷了药，南晚楚又折返回来，引她到了里间，以屏风专隔出一个小间给她。

　　戚少商的安危已定，其他的问题便一齐乱纷纷地涌起。但唐晚词等人说什么也不许她立刻接手防务，一定要她先去休息，而戚白羽这些时日实在已经太过疲惫，几乎是一合眼，便落入了睡梦中。

　　她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她梦见自己七岁的时候，在马背上奔波一日一夜，发着低烧，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酸痛，说不出的难受，但依旧勉强绷紧着身子站稳，不敢去倚靠背后的母亲。她周围被密密麻麻的一条条成年人的腿围住，那些陌生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她的去处。

　　那时的她听不懂他们的话语，但在梦中，她自动地补上了那些人的话。他们在质疑：这孩子真是楚相玉的女儿？如何证明？……楚相玉的确在某年某月曾去西南剿匪……这孩子的存在要先报给将军知道……把她们送到何处去？现在还有什么人可信？她需要一个假的身份……先得去找可信的人求证……

　　可是，她等了又等，始终没有等到那个少年开口。

　　戚少商呢？戚少商在哪里？

　　她勉强抬起头，要在人群里寻找他，却不知怎么踉跄一步，向后跌坐在一把椅子上，身前是沈云山，冷着脸在地图上指点，教她如何利用天时地利，如何安排粮草运输。那时候戚白羽只是个小孩子，沈云山也是少年，两个人关系僵得很，全因为彼此都怀着一股傲气，才没有整日吵架。虽然如此，戚白羽长大后回想起来，却也不得不承认，沈云山当年确实是毫无保留地教授她。

　　课讲到一半，忽然张青一掀帘子进来，告诉他们：该出阵了。

　　沈云山当即提起长刀，随他出帐。戚白羽不明所以，站起身来，跟了出去，却见帐外是一片尸山血海，放眼望去，人的尸体叠着马的尸体，一直延伸到她望不见的地方。她低下头，模糊认得那些脸：汉人，狄人，这些年间，无数人曾死在她的枪下和箭下。在战场中央，半跪着张青的尸体。

　　她并没有真正见过张青死时的模样，只知道他最终死在战场上。她隐约知道这是梦，仍旧忍不住踏着那些尸体，渐渐向尸山上举足爬去。

　　忽然，有人自身后拉住了她。

　　她一回头，看见是息红泪。梦中息红泪是她们初见时的模样，那时戚白羽几乎只是个小姑娘，而息红泪则是英秀美丽的青年女子，她微笑着招呼戚白羽：“毁诺城已建好了，你要不要来看一看？记得戴好面具，我带你从暗道进来。”

　　她拉着戚白羽向前走，不知怎么，脚下的尸体一下子全消散了，她们走上一砖一瓦新垒起来的毁诺城，往下一望，景色却是连云寨西北分舵的城寨。五寨主管仲一站在墙头，这粗豪的和尚面对她时却带着笑，问：“白羽妹子，新年要到了，你今年还是不回去？你已经两年都没回过寨子了——唉，好吧，那我今年也带你的书信回去。怎么总是这么薄一张纸，要过年了，没有多些事情可以写吗？”

　　三寨主阮明正也站在旁边，道：“大寨主尚且每年跑一趟边关，专去见你；咱们其他人，可是有好久不曾见面了。新加入寨中的顾惜朝，你见都不曾见过。”

　　戚白羽听见这个名字，心中不知怎么便是一紧。但她还来不及说什么，息红泪一指城下，道：“带什么书信，他不就来了么？”

　　戚白羽低头望去，果然见到戚少商一身白衣，款步而来，她心中又是轻快，又是沉重，向他一招手，但转瞬间，忽然天崩地裂，一片烈火，她足下城墙崩塌，转瞬便成残垣断壁。身边沈云山、息红泪、管仲一诸人，鲜血淋漓，陈尸遍地。戚白羽一惊扑到息红泪身上，觉她尸身已冷，便一转身，又朝着戚少商原在的那地方掠去。在城垣崩塌的烟尘里，她悔恨地想：我为什么不早行一步——

　　她蓦地惊醒。

　　在昏暗的光线里，她身边坐着一个人影。

　　戚白羽想也不想，自地上弹起，一只手转瞬已经掐住对方的脖子，劲力将吐未吐。那人却不曾反抗，只是静坐原处。她才认出原来是戚少商坐在她床边，慌忙又松开手。

　　戚少商如今刮了胡子、梳了头发，整个人看起来整洁许多，但眉目间仍旧带着一股失魂落魄的苦意——戚白羽有生以来，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因此如今看着他，只觉得全身不自在。他等到戚白羽松了手上的力气，便轻声道：“对不住，拖累你了。”

　　戚白羽大为吃惊，道：“这是什么话！”

　　戚少商苦笑道：“就算我不说，这也是事实。要不是为了我，你这辈子不必再和楚相玉扯上关系，城中女子不必遭受围困，铁手兄也不必遭此折磨，连云寨更不会死伤惨重。是我识人不清，连累这么多朋友，如今又连累你。”

　　戚白羽若有所思，注目他一会儿，道：“有时候，活下去实在比死更难，对不对？”

　　戚少商苦笑道：“确实。”

　　她问：“你如今明白这种感觉了么？”

　　戚少商怔了一下，涩然道：“我懂了。”顿了顿，又道：“对不住。”

　　戚白羽摇头道：“这不怪你。……我如今也懂了你那时的感受了。”

　　她迟疑一刻，倾身向前，拥抱了戚少商。

　　她觉得出怀中身子一僵，戚少商显然大为意外——自小她是个固执的、冷静的孩子，很少有过这样柔软的表现。但她咬着牙，忍着泪，小心避着断臂的伤处，将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抱在怀中。他慢慢地放松下来，将仅剩的那一条手臂环过她的后背。

　　“大哥，楚相玉没养过我，我娘不愿意见我，一向是你在奔走斡旋，尽心尽力。”她轻声说，“不要再说什么拖累的话。我想要你活下来。”

　　戚少商的手心拢住她满背的黑发。“那你呢？”他问。

　　戚白羽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这一刻她的心里闪过了许多东西：她想起边关峭寒的夜风，想起纵横沙场时鲜血飞溅满脸，想起赫连乐吾，张一女，周则，肖玉，她在边关提拔的许多亲兵。她想起息红泪的笑和南晚楚的泪，想起铁手厚厚的信，和他寄来的数朵梅花。她想起那一支箭，不知道他懂没懂，不知道他是否还收着那支箭。

　　她如今已经不再是一片空茫。她有所牵挂。她也短暂地幻想过，或许她有一天可以抛下过去。

　　但是，但是——

　　但是如今，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她无法抛下过去。她无法抛下楚相玉、抛下皇帝、抛下谋反的计划，去做一场掩耳盗铃的梦。

　　总会有残酷的现实，像今天这样，将她打醒。

　　“我也会活着。我还有未竟之事。”她低低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