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天体叛逃了》煮月温酒

33、洗牌行动（四） 直到周

　　直到周烬匆匆坐上车离开，洄风才收回视线，去卧室找了自己的平板。

　　他需要联系夏泗荏。

　　那些灰色网站上的黑市资料虽多，洄风自己也整理了不少，可他终究只是一颗在地球人生地不熟的小行星，在莫斯科立足尚且不易，更别说深入黑市。只怕刚踏进去一步，身上仅有的财物就会被人盯上，瓜分、瓜分、再瓜分，直到一丝不剩。

　　但夏泗荏不同。在外人眼里她性情古怪，可若说有谁能帮洄风顺利买到隐身衣，那就非她莫属。从她之前发的视频里就能看出，称她一句百事通丝毫不夸张。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她几乎无所不知。

　　洄风见识过了，从夏泗荏真的预言成功丢失样品那一刻，他就真真切切地见识过这位女性有多么的了不起。

　　他们昨天对话的结尾是“草莓麻婆豆腐。”

　　洄风对比没什么表态，只是一味地附和。夏泗荏说她想去尝试，洄风就回答加油；夏泗荏说她怕拉肚子，洄风就回答确实；夏泗荏说她要共享菜，洄风就回答不必。

　　洄风在聊天框前摇摆不定。

　　洄风的计划，是伪装成路易斯派来取隐身衣的人，扮作一副冷漠寡言、只懂执行的工具人。

　　以路易斯在外一贯的行事风格，他必然会提前与黑市方面打好招呼，再派人前去取货。所以洄风在赌——赌对方会因他持有路易斯的ID卡而不加怀疑，赌自己能顺顺利利拿到隐身衣。

　　这场博弈赌性太大，他不敢有半分贸然轻进。

　　犹豫了许久，洄风终于在聊天框里敲下一行字：“我周日去黑市，你有时间吗？”

　　夏泗荏几乎是秒回。带人进出黑市这种事，她做过不少，每一次都做得干净利落。在她看来，黑市的东西实在划算，是许多普通百姓求而不得的出路。政府表面上高声反对，扬言要彻底摧毁黑市，可那位统治者，不也照样私下频频光顾？虚伪的人类，根本不配谈论什么法治。他们定下的条条框框，不过是用来束缚旁人的枷锁，从来约束不了他们自己。

　　“可以。你去黑市做什么？”

　　“买点东西。”

　　“买什么？”

　　“一件很普通的衣服。”

　　“这样啊，那我可以带你去时尚沙巴，那边衣服性价比很高。”夏泗荏很快回复，一如既往地热心。

　　洄风：“不用了，我只需要进去就行，后面的事不用麻烦你。”

　　夏泗荏也没多问，只回了个“好”，又顺手发了个定位过来，附带一句：“周日上午8点我们黑市见，别迟到。”

　　洄风看着屏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只简单回复了“哦”。

　　消息窗口安静下来，他收起平板，靠在床边出神。有夏泗荏带路，至少能安稳踏进黑市的门，不至于刚进去就被人当成肥羊盯上。可接下来要独自面对黑市的人，还要顶着路易斯派的人的身份演戏，他心里依旧没底。

　　隐身衣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洄风在脑海里又把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每一句需要应对的话，都反复琢磨，不管赌局多大，这一步，他必须走。

　　不知过了多久，洄风才默默回神，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对着电视一按。屏幕上很快就播放着新闻。

　　新闻里的路易斯，还是那副众人熟悉的模样。今日他前往莫斯科郊外的作物大棚视察，依旧文质彬彬，和蔼可亲。

　　只是没人察觉，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真正的路易斯。而真正的路易斯，早已命丧黄泉。

　　洄风盯着电视里那张温和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又想起了那天在密道里的场景。路易斯当时眼神里满是残忍与不屑，脚下是无辜者的血迹。

　　或许是对他杀无辜的愤怒，或许是心中的害怕，又或许是自己对计划必须要进行，结果必须要完美的执着。那一刻的情绪涌上来，洄风几乎没有过多犹豫。趁其不备，一刀对准他的要害。

　　他本来没想杀路易斯的……

　　他只是想偷个ID卡……仅此而已。

　　电视屏幕上，路易斯抬眼望向镜头，深邃的眼瞳直直锁定过来，隔着冰冷的画面，两人竟像隔空对视。

　　不知为何，洄风分明从那目光里读出几分阴鸷与怨毒，可所有尖锐的恶意落在他身上，都只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悄无声息。洄风的眼神很淡漠，一如当初在会议室里，听见那群科研人员冷静地商议着要将他解剖研究时，那般无波无澜。

　　就在这时，电视屏幕话锋一转，来到了科学之上。这次的主人公对周烬而言很“特殊”——林敬远。

　　洄风在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刹那，就联想到周烬与他的争执。虽然不懂人之间怎么能那么复杂，但他能清楚的感知到，他们的关系不一般，可他们的关系很一般。不能说一般，应该说极其恶劣，比斗鸡场上的战斗鸡都能掐架。

　　周烬21岁时用引力波天文台捕捉到 1亿倍太阳质量双黑洞旋进信号，以此来证明星系合并必然伴随超大质量黑洞合并，是宇宙结构形成关键。

　　而林敬远对外宣称，自己在周烬研究的基础上，又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新闻里说，林敬远借助更精密的深空观测设备，重新核对了当年那组双黑洞的数据，声称自己精确算出了黑洞合并的具体时间，还补充了星系碰撞时暗物质的分布规律，听起来成果斐然，仿佛整个天文界都要因此改写认知。

　　可实际上，这些东西并没有多大实际用处。

　　周烬当年捕捉到双黑洞旋进信号，已经证实了星系合并会带着超大质量黑洞一起碰撞，这是实打实的关键突破，为人类理解宇宙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打下了重要基础。

　　而林敬远所谓的新发现，不过是在原有数据上反复微调，把原本模糊的时间范围缩得更窄了一点，把暗物质的位置估算得更细了一些。

　　这些数字即便再精准，对当下的航天探测、对普通人的生活、甚至对前沿物理研究，都起不到什么实质推动作用。

　　既不能帮飞船更安全地穿越宇宙，也不能解开黑洞内部的谜题，更无法用来预测未来星系的变化。说白了，更像是一场为了名气和地位做的学术修饰，成果上绕圈子，做些没用的修补。

　　看着光鲜亮丽，实则空泛得很。

　　如其人。

　　屏幕前的弹幕对林敬远这个人也是两极分化。早年他的确受人追捧，在科研领域也算颇有建树。可一夜之间，这位养父便深陷舆论漩涡，被科研管理局除名，受尽万人唾骂。没想到第二年，他又厚着脸皮回到了实验室，只是再也没有正式名分。

　　洄风盯着屏幕，一时不知如何评价。

　　他不了解林敬远与周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网络上关于他两也再无任何线索。

　　周烬只和他说过，林敬远是他名义上的养父。

　　剩下的，小行星也一无所知。

　　“周烬……”

　　——

　　“周烬！”

　　周烬本来一心关注于洄光714-B的数据计算，此刻却被威廉教授这一声呼唤而打断了乱如麻的思绪。

　　“教授？“周烬转过身，由于刚才的仪器扫描计算，他的眼睛上还戴着护目镜。

　　威廉教授全副武装的小跑过来，不难看出他喘着粗气，果然，他的确应该减肥了。

　　“周烬，洄光714-B研究的怎么样了？”

　　周烬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护目镜，声音平静：“轨道和能量波动还在核对，暂时没有新的异常。”

　　威廉教授喘着气站定，拍了拍身上的防护服，往控制台的方向瞥了一眼：“我刚收到监测站的消息，那颗异维星最近波动的次数变多了，而且和洄光714几乎一模一样。你最近多抓一下洄光714-B和那颗小行星。”

　　周烬点点头，目光落回面前密密麻麻的数据面板上：“我知道了。”

　　威廉教授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事，科研归科研，别把自己绷太紧。林敬远那边的新闻我也看了，他那些东西翻不起什么浪，业内谁不清楚底细。”

　　提起林敬远，周烬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很快又淡了下去：“我没在意他。”

　　“不在意就好。”威廉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洄光714-B才是重中之重，千万别分心。上面盯得紧，我们不能出一点差错。”

　　周烬“嗯”了一声，视线重新锁定在数据上，只是握着操作台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说他不在意林敬远，可所有人都不信。

　　从他进研究所开始，旁人提起他，总要顺带提一句林敬远。好像他所有的成绩，都沾了那位养父的光，又好像他如今的位置，一半是靠自己，一半是靠林敬远早年留下的人脉。

　　就连研究所里资历浅一些的研究员，私下里也会偷偷议论，说周烬之所以这么拼命，就是为了甩开林敬远的影子，为了证明自己不靠他也能站得住脚。

　　起初周烬还不明所以，只当是世人的固化偏见，觉得旁人总把他的努力，和那位名义上的养父捆绑在一起。

　　可直到后来，他才渐渐察觉，这一切都是林敬远在背后暗中作梗，刻意散播流言。

　　直到他彻底斩断与林敬远的所有牵扯，毅然脱离对方的掌控，直到成功破解出宇宙形成的关键缘由之一，世人才终于摘掉有色眼镜，真正认可他的能力，不再把他当成靠关系立足的人。

　　时至今日，依旧会有闲言碎语缠身，周烬不是没听过那些闲话，只是懒得去辩解。

　　他和林敬远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更不是旁人靠着几句新闻、几篇报道就能看懂的。

　　当年被科研管理局调查时，林敬远毫不犹豫把责任往他身上推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谓的养父，不过是名义上的一层关系，早就没半点情分可言。

　　周烬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他心里清楚，比起林敬远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眼前这颗来自天外的星体，才是真正需要他绷紧神经的东西。

　　只是不知为何，思绪飘着飘着，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洄风。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实验室待了好久……

　　都没时间看手机……

　　洄风有没有给我发消息？他的手有没有很痛？

　　他指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平日里做实验从不会分心留意这些，此刻却忍不住想点开看看。

　　屏幕亮起来，没有新的消息提示，空荡荡的聊天框里，还停着之前洄风发来的、寥寥几个字的对话。

　　周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失望。

　　好可惜……宝宝没给我发信息。

　　如果小行星知道人类正在如此愚蠢的做这件事，他绝对会无情的道出真相：“我每天下午四点会找你聊天。你刚才的举动，已经蠢到没法形容了，不仅没手到半点有用的信息，还要重新换一副无菌手套。”

　　一想到洄风那一本正经却带着批评意味的语气，周烬就不禁红了耳朵。

　　一旁的西奥多看着周烬这副模样，露出了一个极其不理解的表情。

　　这人谈恋爱了？

　　不是吧。

　　像他这种人，谁能和他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