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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娘子 ...

  •   从河边回来,远远看见破庙门口站着个人。

      走近一看,是周娘子。

      她这回没带刘婆子,自己一个人来的,手里还提着个包袱。

      莽第一眼看见周娘子,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是:又来?

      她往前跨了一步,把阿栖挡在身后。

      阿栖在她背后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说:“阿莽。”

      阿莽没动。

      周娘子站在破庙门口,看见她们这副模样,也不恼,笑了笑:“别紧张,我一个人来的。”

      她把手里的包袱提起来晃了晃:“我是来送东西的。”

      阿莽皱着眉,没接话。

      周娘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那丫头……”

      她看了眼阿莽身后的阿栖:“是个有骨气的。我喜欢有骨气的姑娘。”

      阿莽还是没动。

      周娘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防备心怎么这么重?我真没恶意。就是收拾了些旧衣裳,想着你们俩姑娘家,冬天快到了,总得多两件厚实的。”

      她把包袱往前递了递。

      阿莽没接。

      阿栖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那个包袱,又看了看周娘子。

      周娘子冲她笑了笑。

      阿栖拽了拽阿莽的衣角:“阿莽。”

      阿莽低头看她。

      阿栖仰着脸,小声说:“她好像真的就是来送东西的。”

      阿莽没说话。

      她看了周娘子一会儿,慢慢让开,只是还挡在阿栖前面半步。

      周娘子看了她这个动作,眼里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

      她把包袱放在地上:“行,东西放这儿,你们爱要不要。”

      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包袱里有个藕荷色的夹袄,是我年轻时做的,一次没穿过。那丫头穿应该合适。”

      她看了一眼阿栖,笑了笑,走了。

      阿莽站在原地,看着周娘子的背影走远。

      阿栖绕到她面前,仰头看她:“阿莽。”

      “嗯?”

      “你刚才是不是又炸了?”

      阿莽不明白,低着头问她:“什么炸了?”

      阿栖学她刚才的样子,往前跨一步,板着脸,皱着眉,挡在身前。

      阿莽被她学得有点想笑,但忍住了:“我那是……那是防着点。”

      阿栖歪着头看她:“防什么?人家就一个人,还提着包袱,能把你吃了?”

      阿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栖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了:“阿莽,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像什么?”

      “像什么?”

      “像护食的狗。”

      阿莽:“……”

      阿栖笑得直不起腰来。

      阿莽脸上挂不住,伸手弹她脑门。

      阿栖往后躲,没躲开,被弹个正着。

      “哎哟!”阿栖捂着额头,“又弹我!”

      “再笑还弹。”

      阿栖瞪她,瞪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阿莽愣住了,睁着大眼睛嘴巴微张着。

      阿栖退后一步,笑得得意:“弹一下,亲一下,扯平了。”

      阿莽站在原地,摸着被亲过的地方,愣愣的。

      阿栖已经转身去看那个包袱了。

      包袱打开了。

      里头叠着几件旧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件是藕荷色的夹袄,料子软软的,摸着滑溜溜的,一看就是好布料。

      阿栖把那件夹袄抖开,在身上比了比。

      阿莽站在旁边看。

      阳光底下,那件藕荷色的夹袄衬得阿栖的脸白白的,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阿莽看着看着,好半天憋出两个字:“好看。”

      阿栖转过头看她:“真的?”

      阿莽点点头。

      阿栖笑了,把夹袄抱在怀里,蹭了蹭:“好软。”

      阿莽看着她那个样子,又想起一件事。

      她走过去,在包袱里翻了翻,翻出一件深青色的褂子。

      料子比那件夹袄粗一些,但也是好料子,厚实,暖和。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阿栖看见了:“你怎么不试试?”

      阿莽摇摇头:“我的够穿。”

      阿栖看着她,不笑了。

      她把夹袄放下,走过来,拿起那件深青色褂子,抖开,举到阿莽面前:“穿上。”

      阿莽满脸抗拒,往后退了一步问:“干什么”

      阿栖又说了一遍:“穿上,我想看你穿。”

      阿莽看着她。

      阿栖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里面写满了“你敢不穿试试”。

      阿莽接过来,套上。

      褂子大小正好,肩宽合适,袖长合适,像是比着她的身量做的。

      阿栖绕着她转了一圈,点点头:“好看。”

      阿莽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真的?”

      阿栖点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阿莽忽然笑了。

      阿栖歪着头看她:“笑什么?”

      阿莽摇摇头,没说话。

      她笑的是:阿栖刚才说“好看”那个语气,跟她刚才说阿栖“好看”那个语气一模一样。

      这人,学她,可爱。

      下午,阿莽去砍柴。

      阿栖这回没跟着。

      她说要把那几件衣裳洗洗晒晒,趁着太阳好。

      阿莽挑着柴刀出门时,阿栖蹲在庙门口,把那几件衣裳一件件抖开,仔细看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阿莽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砍柴的地方在村后的山坡上,不远,走两刻钟就到。

      阿莽抡起柴刀,一下一下砍着,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周娘子今天来送衣裳,到底什么意思?

      她想起周娘子看阿栖的那个眼神,不像刘婆子那种算计的眼神,倒有点像……

      像什么?

      她想不出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柴砍够了。

      阿莽把柴捆好,挑着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个人。

      是村里的刘婶子,就是昨天在河边说闲话那几个婆娘之一。

      她看见阿莽,眼神闪了闪,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

      阿莽也没打算理她。

      但刘婶子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阿莽听见了。

      她说的是:“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让周娘子惦记着。”

      阿莽脚步顿了顿。

      她站在原地,看着刘婶子的背影走远。

      周娘子惦记着?

      惦记什么?

      惦记阿栖?

      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破庙,太阳快落山了。

      阿莽远远地就看见阿栖坐在庙门口,膝盖上摊着那件藕荷色的夹袄,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

      她走近一看,是在缝扣子。

      那件夹袄本来缺了一颗扣子,阿栖正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

      她缝得认真,连阿莽走到跟前都没发现。

      阿莽放下柴担,蹲在她旁边,看着。

      阿栖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捏着针,穿过去,拉出来,穿过去,拉出来。

      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阳光落在她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亮亮的,像半透明的。

      阿莽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阿栖手上一抖,针差点扎进手指里。

      她抬起头,瞪阿莽:“干什么,差点扎着!”

      阿莽没说话,就看着她。

      阿栖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阿莽想了想,问:“周娘子今天来送衣裳,你怎么想?”

      阿栖没想到她这么问,只看着她:“什么怎么想?”

      “就是——”阿莽顿了顿,“她为什么送?”

      阿栖眨眨眼:“好心呗。”

      “好心?”阿莽皱眉,“你跟她又没亲没故的,她凭什么好心?”

      阿栖听她说完,就笑出了声:“阿莽,你是不是又在瞎想?”

      阿莽没说话。

      阿栖把针线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她:“人家就是看我顺眼,想送几件旧衣裳,怎么了?又不是要把我领走。”

      阿莽还是没说话。

      阿栖看着她那个样子,凑近一点,盯着她的眼睛:“阿莽,你是不是怕她把我领走?”

      阿莽被说中了心事,脸上有点挂不住,别过脸去:“没有。”

      阿栖笑了,伸手捧住她的脸,硬把她转过来:“看着我说。”

      阿莽看着她。

      阿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橘红色的夕阳,还有一个小小的她。

      阿栖一字一句地说:“我昨天说过的话,你忘了?”

      阿莽摇摇头。

      “我说什么了?”

      阿莽喉咙动了动:“你说……你是我的。”

      阿栖笑了:“记得挺清楚嘛。”

      阿莽脸有点热。

      阿栖凑过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又很快地坐直了身体。

      亲完退后一点,看着她的眼睛:“我再说一遍,我是你的,谁也领不走。”

      阿莽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阿栖在她怀里闷闷地笑:“又抱这么紧。”

      阿莽没松手。

      她低头,下巴抵在阿栖头顶,闻着她头发上青草的味道,混着阳光的气息。

      她想:这人真是。

      怎么这么会说话。

      晚上,两个人吃完饭,坐在庙门口看星星。

      今晚星星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米。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深深的蓝黑色,星星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阿莽靠着门框,阿栖靠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和平时一样靠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栖说:“阿莽。”

      “嗯?”

      “周娘子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阿莽低头看她:“什么话?”

      阿栖想了想,说:“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有个特别要好的人。”

      阿莽低头看着她,等着她就像往下说,

      阿栖继续说:“她说那个人对她特别好,好到她想跟那个人过一辈子。但是后来……”

      她顿了顿:“那个人嫁人了。”

      阿莽没说话。

      阿栖抬起头看她:“阿莽,你说周娘子是不是在说她自己?”

      阿莽看着她抿着的嘴,点点头:“可能是。”

      阿栖低下头,靠回她肩上:“她说她看见咱们俩,就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阿莽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还说什么了?”

      阿栖摇摇头:“就这些。说完她就走了。”

      阿莽没说话。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周娘子今天看阿栖的眼神,还有她看自己的眼神。

      那个眼神,现在她有点懂了。

      那是一种看着“曾经的自己”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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