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与野草》阿嗙

8、布庄

　　第二天，阿莽去镇上卖柴，路过周娘子的布庄，在周家布庄门口站了一炷香。

　　她挑着柴担，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眼睛盯着布庄的门帘，就是不进去。

　　里头有人进出，进的时候看她一眼，出的时候也看她一眼。

　　她就当没看见。

　　她在想怎么开口。

　　直接问“你为什么对阿栖那么好”？

　　太愣。

　　拐着弯问“你那天送衣裳是什么意思”？

　　太假。

　　干脆不问，进去看看就出来？

　　那来干什么？

　　她正想着，门帘一挑，周娘子出来了。

　　她看见阿莽，那始终挂着商业微笑的脸，僵了一下，随后笑的更生动了些。

　　她说：“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阿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娘子看了眼她的柴担：“先把柴放下，搁门口丢不了。”

　　阿莽把柴担放下，跟着她进去了。

　　布庄里头不大，收拾得齐整。

　　一面墙上挂满布匹，一匹匹码得高高的，红的绿的蓝的，颜色鲜亮。

　　另一面墙摆着柜子，柜子上摞着成衣，叠得整整齐齐。

　　周娘子把她领到柜台前，倒了碗茶递给她：“坐吧。”

　　阿莽没坐，端着茶站着。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也不勉强，自己在柜台后头坐下来。

　　“来找我有事？”

　　阿莽喝了口茶，烫得龇牙咧嘴。

　　周娘子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一声：“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阿莽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周娘子也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阿莽想了想，问：“你那天……为什么送衣裳？”

　　周娘子挑了挑眉：“就为这个？”

　　阿莽点点头。

　　周娘子看了她一会儿，笑着说：“你这丫头，大老远跑来，就问这个？”

　　阿莽没说话。

　　周娘子往后靠了靠，看着她：“行，那我问你，你怕什么？”

　　阿莽愣了一下：“什么怕什么？”

　　“你怕我把阿栖领走。”周娘子陈述着她的想法，好像能窥探到她的内心似的。

　　阿莽被说中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周娘子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一声：“你那天挡在她前头的样子，我还能看不出来？”

　　阿莽脸更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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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娘子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从里头拿出个小包袱，放在柜台上。

　　“打开看看。”

　　阿莽看了她一眼，打开包袱。

　　里头是一双鞋。

　　布鞋，深蓝色的面，千层底，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新做的。

　　阿莽直勾勾地盯着那双鞋看，不明白周娘子是什么意思。

　　周娘子说：“给你的。上回我看你那双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阿莽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鞋，确实，鞋底磨得薄薄的，大脚趾那个位置快透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娘子，不知道说什么。

　　周娘子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不是什么大善人，就是顺手。”

　　阿莽想了想，抬起头来看她，不太自然地问：“为什么？”

　　周娘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个特别要好的人。”

　　阿莽看着她，回想起昨晚阿栖说的话。

　　周娘子转向窗外，眼神有点飘。

　　“那时候我也住在村里，家里穷，吃不饱饭。她比我大两岁，总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
　　后来她家里给她说了门亲，她嫁人了。”

　　阿莽没说话。

　　周娘子转回头，看着她：“你们跟我那时候很像。”

　　阿莽对这方面本就迟钝，不明所以地反问：“像？”

　　周娘子点点头：“护着一个人的时候，那股劲儿，一模一样。”

　　阿莽转过弯来，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双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阿莽从布庄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挑着柴担，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柴还没卖。

　　她低头看脚上那双新鞋，旧的被她包起来，塞在柴担里。

　　鞋很合脚，像是比着她的脚做的。

　　她想起周娘子最后说的话：“那丫头是个好的。你好好待她。”

　　她想起周娘子说这话时的眼神，就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

　　阿莽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站得有些累了她才挑起柴担，往家走。

　　走到村口，天快黑了。

　　她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蹲在路口，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

　　走近一看，是阿栖。

　　阿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莽！”

　　她站起来，跑过来。

　　阿莽放下柴担，接住她。

　　阿栖扑进她怀里，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阿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出来：“怎么这么晚，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阿莽也抱住她，低着头看她的头顶问：“你一直在这儿等？”

　　阿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阿莽低头看她，看见她耳朵尖冻得红红的，手也凉凉的。

　　她把阿栖的手握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到嘴边哈了口气。

　　“傻不傻。天这么冷，蹲在这儿等。”

　　阿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笑的弯弯的：“那你下次早点回来。”

　　阿莽看着她那个样子，心口好像被塞的满满的。

　　她把阿栖的手握紧，说：“走，回家。”

　　回到破庙，阿莽生火，阿栖做饭。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阿莽添着柴，阿栖搅着糊糊，谁也没说话，但气氛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儿，阿栖忽然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阿莽手上顿了顿。

　　她在想要不要告诉阿栖去布庄的事，周娘子的事，还有那双鞋。

　　阿栖看着她那个样子，歪了歪头：“怎么了？”

　　阿莽想了想，说：“我去布庄了。”

　　阿栖愣了一下：“布庄？周娘子那儿？”

　　阿莽点点头。

　　阿栖放下勺子，凑过来：“去干什么？”

　　阿莽把柴火放下，从旁边拿出那个包袱，打开，露出里头那双旧鞋。

　　阿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阿莽脚上那双新鞋：“周娘子给你的？”

　　阿莽点点头。

　　阿栖拿起那双新鞋看了看，翻过来看鞋底，又看了看鞋帮说：“这鞋是她亲手做的。”

　　阿莽看着她把弄新鞋，条件反射般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阿栖指着鞋帮内侧：“你看，这儿有个线头收得特别细，跟她那天教我的针法一样。”

　　阿莽低头看了看，没看出来。

　　阿栖把鞋放下，看着她：“她还说什么了？”

　　阿莽没想有所保留，把周娘子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阿栖听完，沉默了会儿，又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莽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阿栖摇摇头没说话，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阿莽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也跟着傻呵呵地笑起来。

　　阿栖看着她那个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庙门口看星星。

　　今晚星星还是很多，密密麻麻的，月亮还没升起来。

　　阿栖：“阿莽。”

　　“嗯？”

　　“周娘子那个人，挺好的。”

　　阿莽点点头。

　　阿栖继续说：“她年轻的时候，肯定吃了很多苦。”

　　阿莽没说话。

　　阿栖抬起头看着她：“你说，她那个特别要好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阿莽摇着头回答：“不知道。”

　　阿栖低下头，靠回她肩上：“我希望那个人过得好。”

　　阿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栖。”

　　“嗯？”

　　“我不会让你走的。”

　　阿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那么说，抬起头看她。

　　阿莽没看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悄悄伸出手，将阿栖的手包在手心。

　　“谁来说亲都不让，谁来送衣裳也不让。你就是我的。”

　　阿栖把头靠回阿莽肩上，声音嗲嗲地说：“知道。”

　　阿莽低头看她。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落在阿栖脸上，把她照得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阿莽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阿栖笑了，嘴角高高挂起，伸手环住她的脖子，把她拉近，又在凑近她时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