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他突然从 ...

  •   很多年后,青鸢再回忆起那段时光,发现一切都像是上天的安排似的。

      十岁那年,父亲一门心思要培养哥哥青城进太医院,虽然他非常执着,但是假以时日,他的一腔热血也不是没有冷却的可能。

      那时他被这个执念蒙了心,并没有仔细地计划过何时上京,要做什么准备,要去拜会谁。他想都没想,因为他绝不会丢下病弱的妻子自个儿去京城的。那么再过三年、五年、十年……总有一天他会醒悟,放弃追求那些遥不可及的镜花水月。

      但是一年后,母亲病故了。

      青鸢记得母亲走的时候,那么担忧地握着父亲的手,她一定也想弄清这个谜,上天却不给她时间了。

      青鸢伏在她身上嚎啕大哭,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年幼的她也有某种不好的预感,她感到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曾经她以为父亲是家里的主心骨,现在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母亲才是维系这个家的纽带。父亲和孩子都从她那儿得到关爱与安慰,甚至她的病,都是让他们更加团结的桥梁。

      母亲抹平了这个家庭一切的伤痕,她走了之后,这个家的裂痕只会越来越大。

      果然,之后的事情像滔滔江水般,以不可阻挡之势顺流而下,冲垮了一切。

      母亲去世后,没有后顾之忧的父亲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住了十几年的家,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京城。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做好了再不回来的打算。

      京城是繁华的,有宽阔的道路,楠木为柱琉璃作瓦的宅邸,连郊外的土路也终日车马辚辚。但是青鸢已经丧失了对它的憧憬,它庞大而陌生,里面的人事物,处处透着难以理解的高深。

      京城仿佛和父亲融为一体了,它们都是难解的谜,看不到终点的迷宫,暗流涌动的深湖。

      太医院的遴选虽然人人可以报名参加,但是历年中选者均师出名门。为此,父亲开始带着哥哥四处拜访,去有名的医馆或名医的府上,希望得到一个学徒的机会。他们总是住在最简陋的屋子里,带着最简便的行李,随时准备前往别处。有时,父亲会把青鸢留在客栈,嘱咐她不要出门,她就整日俯在窗沿,在往来的人流中寻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有时青鸢跟他们一起去拜访高门大户,小小的她躲在哥哥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沉默的小书童。

      父亲几乎走遍了京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医馆,唯独不去他学艺的那家。在人情世故方面没有天赋的人,往往格外重视自尊,父亲就是这样,他完美避开了所有故人同门,换来一次次的碰壁与拒绝。

      他的梦想刚刚启程就遭到沉重打击,为此他常常发脾气,责怪青城不够用功,才不能得到大人的垂青。青城眨着忧郁的大眼睛,默默地接受了所有指责。

      过了一段时日,为了维持生计,父亲到一家小医馆当坐堂大夫。他每日早出晚归,暂时放弃了谒见名流的想法。但青城并没有因此快乐一点,他每日极自律地学习,同时忧愁着自己的前途。

      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言,前途的概念是抽象而渺茫的,他并不十分懂得太医院的运行规则,也不在意其所代表的荣耀。他只知道,自己的前途就是父亲的喜怒所系。得到好的前途,是让两人得到平和快乐的唯一办法。

      第二年,正逢太医院三年一次的遴选,他瞒着父亲偷偷报了名。“虽然希望很渺茫,但如果中选了,父亲一定会很高兴。”他对青鸢说。

      青鸢怀着天真的希望,心情为之一振,她以为只要哥哥中选,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考试当天,青鸢看着聚集在考场外的马车,装饰华丽,华盖相抵,成群结队的仆从簇拥下的公子,悠然自得地整理好鬓角,才慢慢向考场踱去。她还从未见识过这种阵仗,过去偶尔出入名门贵府,也只是惊鸿一瞥,只道是宅院深深,难以亲近。她有些震撼,不为他们的华服锦带,为他们看上去成竹在胸的模样,仿佛没有什么是他们得不到的。

      可是对他们兄妹而言,太医院是多么难以企及,简直像至高的皇冠上的宝石。

      青城在袖下的手悄悄握紧了。他很匆促地走进考场,低着头,似乎不敢直视那些光芒四射的人儿。

      遴选要进行一整天,从笔试到实操,历经数轮。每隔两个时辰就有人垂头丧气地出来,这是被淘汰了,其中还不乏入场时志得意满者。

      青鸢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天色渐渐暗了,哥哥才与最后一批学生从考场里出来。她很高兴,能待到最后一轮,看来是大有希望的。同时她也有些焦急,父亲快回家了,若是见不到他们,又少不了一顿打骂。

      回去的路上青鸢忙不迭地问这问那,青城却没什么表情,他看上去既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是淡淡地回答她的问题,不说话时就微低着头,似在沉思。

      走了一段路,他看到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一座桥前摆摊,拿出几文钱给青鸢,柔声道:“饿了吧?买串糖葫芦吃吧。”

      青鸢拿过钱,还兀自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时而欢喜时而忧虑:“哥哥,若是你真选上了,是不是就得进宫,那我岂不是见不到你了?”

      青城一愣,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不会的。”他的手像一阵风轻轻掠过青鸢的头发,他的笑也像随时会吹散在风中似的。

      青鸢眨眨眼,不知道他说的是不会选上,还是不会难以相见。出于孩子的天真,她愿意将事情往好的方面想,随即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眉眼都弯了起来。她蹦蹦跳跳地到小贩那儿买糖葫芦,挑选了两串又大又圆的,即使在夜色中也透着红润的光泽。

      待她回头时,哥哥已不在原地。她举目四望,发现青城不知何时上了桥,正站在拱桥的最高处,俯瞰桥下的河水。桥上点了灯,他站得笔直,身上笼罩着桥灯的光晕。

      “哥哥……”青鸢突然就感觉很不安,张嘴喊他的声音也变得稀薄,被周围的叫卖声淹没。她丢掉手上的糖葫芦,奋力地往桥上跑去……

      青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急促,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回忆那天的情景了。她语气平和,声音却颤抖着:“他突然从桥上跳了下去,我没有拉住他。”

      黑黢黢的河水,破碎的月亮,周围潮水般的惊呼声,还有哥哥如断翅的鸟儿般坠落的身影,她用尽全力却够不到的衣角……青鸢的眼角已不知不觉噙着泪水,但她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淡淡地为自己的故事做了总结:“所以我恨我父亲。”

      这个“恨”字说得风轻云淡,极顺畅地就从她嘴中滑出来,像一个最稀松平常的词儿。毕竟在那之后,她在心中恨过父亲千万遍。

      在亲眼目睹了哥哥投河自尽之后,她生了一场大病,每日混混沌沌地做着噩梦,一遍遍地再临那黑沉沉的湖边。在梦的间隙,她看到父亲握着她的手叫着她的名字,父亲仿佛一夜间衰老了十岁,眼中的光完全熄灭了。她望着父亲,一言不发地闭上眼,将那张苍老而无助的面庞带入梦中。

      周澈听着这个故事,完全入了神。但是青鸢并没有告诉他自己是女儿身,在她的故事里,她与自己的双胞胎哥哥一同参加太医院的遴选,哥哥却在考试后不堪重负,丢下她撒手人寰。

      “其实,他也是选上了的。”青鸢凄楚地笑了。一个月后放榜,青城真的入选了,还是被名医顾正廷相中。但是他们兄妹二人,也真的无法相见了。哥哥最后给她的遗言,竟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周澈一愣,喃喃道:“那他为何……”

      青城究竟为何放弃自己的生命?是因为他错误地预估了形势,以为自己没有入选的希望吗?后来青鸢细细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结论:“我想他不愿进太医院。无论选不选上,对他都是一样的。”

      哥哥去世之后,悲痛的父亲原本想等青鸢病好了就离开京城,却在不久后得到青城入选的消息。父亲陷入了深深的纠结,震惊、迷茫、不甘,也许还有自责与愧疚……这些情绪比纯粹的丧子之痛还要折磨人,把他消磨地瘦了好几圈。

      青鸢尚不知晓这个消息,她一度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已经记不清那几日父亲是怎样的双眉深锁,茶饭不思。直到一天晚上,父亲走到她床边摸摸她的头,像哥哥最后给她的抚慰那样,然后用温柔却沉痛的声调说:“青鸢,你代替青城去吧。”仿佛兜头被泼了一盆冰水,青鸢终于从混沌中被惊醒了。

      父亲说这话时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用宽大的手掌盖着脸,老泪纵横。他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地位,再也不能命令自己的孩子了。他在央求青鸢。但是他的心是硬的,为此他不惜向自己的女儿下跪。

      想到这儿,青鸢喟然而叹:“大概这就是命运弄人吧……”她的命运就此彻底改变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