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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他终于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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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风雨初歇,偶有疏雨滴落在树叶上,发出清脆却低微的声响,像散落在漫漫长夜中的一声叹息。青鸢听着窗下的滴雨声,恍惚间还以为是报时的宫漏,催促她回去。
桌上的烛火亮了又暗,屏上的花鸟从清晰到模糊,月亮——若不是浓云的遮蔽——恐怕也正缓缓西沉。她耽搁地太久,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可是她迈不开步,身上似有千斤的担子,将她压在这一方小小的屏风之后,将她留在这少年身边。
寂静的夜仿佛只剩下两人的窃窃私语。明明没有第三人在场,周澈说话的声音却那么轻,让青鸢不自觉地将耳朵凑过去,感受到他吐气时带起的细若游丝的风。
他还是怕被屏风外的人听了去,这也许就是宫中之人特有的习惯,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宫女内侍,无论他们的嗓音能多么漂亮地唱和出最合适宜的赞美,在私底下说话时,他们总是压低了嗓子,低沉而轻柔地将话递到眼前人的耳里,而不落到旁处。
顾太医如是,瑾妃如是,绣心如是,就连皇上,虽然青鸢只见过他一次,却也记得他的几句闲谈,都是毫不张扬的语调,简直像特别掩饰住了威严,装作老年人的絮叨。
但是在这之前,周澈和她说话时,都是声音清亮的,语调也多半带着少年人的轻快,听上去总比其他人明快。想到这里,青鸢有点走神。
周澈对她说起今晚的遭遇,在被冷落了两年多之后,皇上似乎在这个春夜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宫中,心血来潮地要与他共进晚餐。皇上已经年逾六十,他有很多儿子女儿,但不少都夭折了,这大概是长寿的君王最难以克服的厄运。因为他老了,宫中许多年都没有新的孩子诞生,现在他的儿子们大多封王之藩,留在京城的也有自己的府邸,只有一个还未成年的七皇子还住在宫里。
七皇子从不参与朝政,自从皇上不踏入丽景殿,他就几乎没有见到父亲的机会。这突然的传唤令他紧张,但是这顿饭却吃得异常和谐,皇上像个时常关心孩子的父亲那样,特地让厨房做了他爱吃的菜,又为他添了一小盅酒。
如果周澈是一个经验老道的大臣,就会迅速领悟出皇上的酒是某种暗示,暗示自己有被利用的价值,暗示未来可期的荣耀。至少他该知道君王的酒不会是临时起意的馈赠,以至于露出太受宠若惊的表情。
可惜周澈对父亲的了解太少,面对皇上的经验更是少得可怜。他完全是暴露在秃鹰利爪下的小兽,又因为自己对爪牙一无所知,冒失地将猎手当成了同类。
他不但受宠若惊,而且得意忘形。他想起因为战事失利被革职的舅舅,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失败也不能抹杀萧将军多年来的汗马功劳。
他向皇上陈述了自己的想法,一开始是克制冷静的,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是渐渐的他有些激动,在他的童年,舅舅屡立战功风光无限的时候,还常常入宫看望母亲,对自己也很疼爱。他开始为舅舅求情,以一个儿子的身份向自己的父亲求情。
“太糟了。”周澈揉揉被自己抓得有些蓬松的头发,几乎要把额头抵到青鸢的肩上,“我太蠢了。”他轻轻地说。
因为离自己太近的缘故,青鸢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她总是很小心地不让别人靠近自己,在宫里的这几年,还从未有人与她这样接近。她微抿着嘴,垂在宽袖下的手轻轻攥起,食指的指尖在拇指的指甲上摩擦。
这是她从小的习惯,一紧张就喜欢磨指甲,光滑而坚硬的触感似乎能给她力量。但是入宫这几年,她慢慢改掉了这个习惯,因为宫里等级森严,规矩繁多,任何一点小动作都可能被抓住把柄,被套上不敬或犯上的罪名。行止有度是宫里最基本,却最高深的生存法则。
可是她现在又忍不住磨起指甲,就像回到童年时,为打碎一只茶杯而紧张,为扯一个小谎而心慌。那种无关乎生死存亡的紧张,只是很小的刺激,却能在一瞬间填满了整个身子,心怦怦地跳动,因为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又激动又不安。
就是这种紧张,她好久没有体验了。在宫里一切激动都是危险的,紧张也要克制,要喜怒无形,宠辱不惊,要收敛自己的情感,忘记自己的情感,才能在任何时候全身而退。
想到这儿,她抬头看了一眼周澈。在烛光的阴影下,他的眼睛里也像蒙了一层纱,丧失了往日的神采,只是眸子的最深处仍是清亮的,像在遥远的天边孤独闪耀的星星。他终究是太年轻,青鸢心想,不懂得真情实感是宫里最没有用的东西,还会招来祸患。今晚他不小心泄露了自己澎湃的情感,立刻付出惨痛的代价。即使是皇子,他也没有那种自由啊。
但是他显然没有吸取教训,仍旧低声地诉说着自己苦闷的心事,向一个地位低微,背景也不甚可靠的人。仿佛是为了报答青鸢的坦率,他也十分坦诚地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在丽景殿的生活,说不上好坏,只觉得光阴如水,秋月春风,四季时序,每一年都那么相同,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十七年来的岁月,像一幅静止不动的画。
“小时候,每一天都在等待。”他说,“我看到母亲一早起床就盘上发髻,戴上钗钿,就知道她是在等他。她对着庭院里的落花发呆,捧着新茶沉思,或是拿出针线绣些山水花鸟的时候,也是在等他。但是他很少来,即使在母亲最得宠的时候,她等来的也只有源源不断的赏赐,却不是他。”
周澈说得很慢,却很流畅,似乎这些话在他口中已经含了许久了,像一股涓细却连绵不断的水流,一旦流出来就能蔓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母亲虽然等不到他,却也不生气,不悲伤,不抱怨,也不做什么,仍是那么等着。但是我能感觉到她有些难过,有些孤独,所以我就陪她等,陪她看庭前的落花,虽然也是等不来的,但至少她不会那么孤单了。”
“后来舅舅在军队里立了功,打了胜仗回朝,得到许多封赏。那段时日他突然常来这里,陪我们用膳,问我的功课。那时母亲很开心,也不关心院子里的那些花了,反而常常督促我读书。每当他提问我,我对答如流的时候,母亲就在一旁微笑着,虽然笑得很浅,我知道那是她发自内心的快乐。”
“不过这种日子也没有持续太久,慢慢他又来得少了,母亲又继续等他,我也继续陪着她等他。那时我还想,是不是自己的功课不够好,他才不愿来了?想着想着就有些自责,通宵达旦地念书,但是没有用啊,他还是不来。”
“过了一段时日,他又像突然想起我们似的,若无其事地出现,并不提之前发生了什么,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消失……就这样循环往复。我掰着指头数日子,算他什么时候会来,可是永远没有规律,有时隔十几天,有时几个月,有时一两年……就这么年复一年的,母亲渐渐不再为他的到来高兴,也不为他的不来难过了。但是她无事可做,只能等他。我从未见过她哭泣,但她也变得不常笑了,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开心,或悲伤。”
“有时我想,如果他真的从此不再来了,倒也清静。在这丽景殿里守着些花花草草,至少不用为他的到来与离开殚精竭虑。但是他总是这样,在你认为他不会来时,时不时地出来打扰你一下,在你认为他不会走时,头也不回地就走掉了。每当他来丽景殿,我们就要费尽心思地讨他的欢心,当他走时,我们也得毕恭毕敬地欢送他。他对我们予取予求,我们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说到这里,他暗暗地加重了语气,他也许很想对自己的父亲表示一些不满和怨愤,就像青鸢那样,但他却忽然哽住了,似有千言万语却不能开口,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父亲不仅仅是个父亲,还是君主。他开始沉默,重新睁开眼时,他避开了青鸢的目光,望着桌上的蜡烛出神。烛光投进他的眼睛里,但是青鸢觉得,他眼睛深处的光灭了。
在这段短暂的沉默中,他们都思考着今晚自己的冲动之举,长久以来不为人知的心事,就这么轻易又草率地吐露了。青鸢又开始恍惚,是什么撬动了她的嘴,又是什么勾连起她的回忆?
也许是他在黑夜中的笔直身影,就像多年前站在桥上的青城。孤单地面对着幽深湖水的青城,那个她没能拉住的青城……
青鸢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将地上镂刻着络石花纹的盒盖拾起来,郑重地放回了他的手心。她想他是不属于这里的,他不属于泥土,他宁愿长在最嶙峋的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