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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自从他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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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鸢还记得全家第一次上京时,是一个天高气爽的秋天,天空像一整块靛青色的布匹,匀净地没有瑕疵。
母亲在家乡病故后,父亲就变卖了旧宅,带着两个孩子到京城谋生路。
父亲在家乡是颇有名气的大夫,在那个小乡镇里十分受人尊敬,一家四口一起生活的时候,虽不富贵,却也衣食无忧,和睦安乐。在青鸢尚是个孩童的时候,她以为那种生活是理所应当,并且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唯一的遗憾就是母亲身体不好,总是时不时要卧床调养,不能陪他们尽情地玩耍。
那时的父亲也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向兄妹二人传授医道,不是像江湖郎中那样背几副土方子应付百病,而是从最基本的阴阳、五行、运气、经络说起,高深难解的程度让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不过其他时候,他会像寻常人家的父亲那样,带他们上街买糖葫芦,让他们轮流骑在肩上看街头杂耍,当他们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时,连哄带骗地将他们捉回家吃饭。
父亲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他曾经花费许多时间侍弄这些花草。有时他也向家人说起过去在京城学医的经历,说他的师父如何严厉,说他如何在师兄弟间鹤立鸡群,时而半真半假的调侃,时而怀念地微微眯起眼睛,和一般人回忆童年趣事时一样,平和的,自然的。
那时京城对青鸢而言,只是一个抽象的地名,代表一个遥远的,热闹的,充满了自由和朝气的地方。她曾经很喜欢听京城的故事,很想去京城,觉得那是个好玩的地方。所以她就对父亲说:“以后我也要去京城学医。”
父亲听了哈哈大笑,带着自夸的语气说:“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概连也没有想到,过不了几年,他就要再次踏进那个属于陈年旧梦的京城。
在那几年里,青城和青鸢兄妹渐渐长大了,非常幸运又十分不幸地继承了父亲的衣钵,越来越像两个小大夫,时不时对小伙伴们的健康指点江山。他们如此地崇敬父亲,以他的言行为榜样。
也是在那段时间,哥哥青城展现出了令人惊异的天赋,他能记住所有见过和闻过的草药,能分辨脉象的细微差别,能不偏不倚又恰到好处地探查到每一个穴位。如果这些青鸢也能做到的话,有一样却是她不能企及的,那就是青城是个男孩子,他有很多机会。
这些机会点燃了父亲心中某个看似已经死去,却一直隐伏着些许火星的角落。年轻的他自负才高,消磨过太多机会。在京城的时候,那些机会像一茬又一茬割不完的杂草,他偶尔抓起一把,感觉看不顺眼就丢掉了,从不在意。那时他没有官运财运,只有一身医术,厌倦了五光十色的京城,背起一个医箱就往各处游历去了。因为他坚持自己最朴素的理念,行医救人,不问身份,不分贵贱。
当年少的意气平息了之后,那些机会像被野火烧尽了似的,全成了灰烬,一片荒芜。他也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中年,无官无财无家室。他从未对自己的理念有过怀疑和动摇,但是对丧失的机会,他现在不能说完全不在意了。
几年的时间,京城的杏林新贵已换过几轮,像朝堂上瞬息间的风云万变。与他而言,仿佛一夜之间,时代就不属于他了。
他一直自诩清高,不爱名利不慕富贵,可是正是这种高傲的心境,给了他最具野心的欲望。他是要万世留名的医者,他不能让自己的名字埋没于茫茫草野。他可以不要现世的荣耀,因为他要追求万古的声名。曾经他以为只要不断磨练自己的医术,他就能实现自己的理想。现在他猛然发现,无论自己的医术多么精湛,他也不能凭借乡野神医的名号名垂千古。而那些在太医院里加官进爵的人,即使是一个草包,他的名字也会在御医录上留一笔。
多么讽刺,仁心救世的医者被人遗忘,争名逐利者却能赢得生前身后名。
他有些后悔,有些不甘,也有些迷惑。他突然对自己行医的意义感到困惑,他治病救人,究竟是为人还是为己?
人到中年,人生突然变成一个谜题。
在他不断的困惑与纠结中,生活变换着各种方式给他安慰。眼看他就要失去支持自己的精神信仰,很偶尔又像天注定似的,他遇到一个女人,又与她相爱了。
生活自动为他开启了另一个更现实也更容易达成的人生使命。他们的爱带给他前所未有的羁绊,让常年漂泊的他心甘情愿地定居在一个小乡镇,他们的爱孕育了两个新的生命,在同一天出生,有着一模一样的明亮的眼睛。他们的爱也让他不得不留在妻子身边,照料她羸弱的身子。
这仿佛是上天给他的答案,教他从此好好生活。
直到某一天,他发现他的孩子与过去的他多么相似,他们仿佛是为行医而生的,小小年纪就崭露头角。他望着儿子小小的身影,觉得仿佛是上天派他来弥补自己的遗憾。
在那些被烧成灰烬的机会中,到底还是留下一个火种。他很激动,又很恐慌。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这些曲折的心事不为家人所知,青鸢只知道父亲变得一天比一天严厉了。从两三日教授一次课业,到每日教授一次,再到每日早晚……最后,几乎从早到晚,他们都在研读那些高深的医典。
父亲不再带他们去玩耍,也不让他们随意外出。他们变得不再像孩子。院子里的花父亲也无心侍弄了,只有母亲记挂着它们,身体稍好些就去照看。再谈起京城的话题时,父亲不再调侃玩笑,他会很严肃地对青城说:“以后你要去太医院,你要成为一个御医。”
父亲对哥哥特别严厉,青鸢跟着他一块儿学习,犯错时父亲大多只是斥责几句。可是哥哥偶尔犯错,父亲就拿戒尺打他,把他的手掌打得又红又肿,甚至拿不稳笔。
母亲是个温柔和善的女人,她崇拜自己的丈夫,也习惯于依赖他,所以多年来,她一直依顺他。可是丈夫的转变令她变得忧心忡忡,她隐隐能够察觉丈夫的意图,但是她对丈夫过去的经历也不完全知晓,所以她不能猜透丈夫的所想,愈发感觉与丈夫之间像隔了一层纱似的,看上去仍旧是那么亲密,却不能真正触碰到他的内心。
终于母亲忍不住担忧地说:“你对青城是不是太严厉了,你看他最近都不爱笑了。”
父亲真的没注意过儿子的笑,自从他有了培养儿子进太医院的想法,就像中了某种毒似的,日渐上瘾,几乎将鞭策儿子当作自己余生的目标。这一执念太深,妻子的话虽然让他有一瞬间的动摇,但他马上克制了自己。因为在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了软弱的结果,那就是籍籍无名的一生。对他而言,原本那还可以是安详平静的,但在有了一丝希望之后,他看到的只能是无尽的灰暗。
他狠狠心,对妻子说:“玉不琢,不成器。”
青城本就是个内向的孩子,不像青鸢那般活泼好动。他话不多,喜欢一个人安静地看书,因为能静得下心,学东西总比青鸢快些。但到底是孩子,克服不了好玩的天性,又无拘无束惯了,开始那几天,他还会趁父亲出诊时,带青鸢偷偷溜出去。两个孩子在熟悉的乡间小道上穿行,带着越狱般的刺激,又兴奋又激动,反倒玩得更加尽兴。
他们根本没意识到,命运在他们一无所知的时候,已经悄悄打了个弯儿,走上了另一条路。
偷溜出去玩耍很快被父亲发现了,他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竹戒尺,狠狠惩罚了青城,异常严厉的模样把两个孩子吓坏了。要知道,过去父亲是从来不动手打人的。青鸢站在一旁,吓得哭出了声。
后来他们学乖了,再不敢偷懒开溜,成日枯坐在书桌前,完成父亲交代的功课,期待傍晚短暂的游乐时光。可是父亲越来越难以满足,他容不下孩子的错误,也容不下孩子在自己眼前嬉戏。
青城的性子像母亲,温和不争。面对父亲的强权他不敢反抗,只能小心翼翼地迎合父亲的要求,日复一日,心力交瘁,愈发内向起来。青鸢总是跟在哥哥身后,过去跟着他玩耍,现在跟着他学习,跟着他烦恼,跟着他变得心事重重。她很迷茫,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父亲,使他变成了一个难猜的谜。
青城像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似的,老成地不像是个十岁的孩子。不过父亲不那么认为,他十岁的时候,已经投到京城最负盛名的医馆门下学习,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
那时的父亲一腔热血,意气风发,现在他似乎从孩子身上又找回那种年轻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