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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你看你, ...

  •   青鸢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小人为您诊脉。”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如梦如幻的状态,今晚的一切都带着不真实,与她熟知的宫廷生活有着什么微妙的区别。她想仔细思考周澈的话,脑子却不听话地时而空白,时而混沌。她的声音也不像自己的,倒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这一切像一团迷雾,触不可及,却令人看不清周围,连带着其他的感官也变迟钝了,丧失了往日的机敏与安全。

      周澈乖乖地伸出手,目光游移不定,像找不到安放之处,他时不时地瞟向青鸢,看到她将头埋得很低,头发还有些潮湿,束得也不齐整,几缕发丝散落在额边。

      他脉象平稳,应是无碍了。青鸢心不在焉地问:“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嗯……”周澈很认真地歪着头思索起来,忽然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我感觉身上冷,会不会发烧了?”

      青鸢的手哆嗦了一下,想挣脱他,周澈却抓得很牢。心慌意乱中,青鸢只感到他的额头凉凉的,急忙说:“没有发烧。”

      周澈放了手,脸上尽是调皮戏谑之色:“你看你,脸都红了。怎么这么害羞,像个姑娘似的。”

      青鸢像被蛰了一口,霎那间板起脸来:“不要胡说!”她只能用生气来掩饰自己的心虚,说完便“刷”地站起来,生硬地说:“殿下无事,小人先告退了。”

      周澈见她生气了,慌忙道:“哎呀我开玩笑的,你别走啊……”青鸢不理他,自顾自转身走开。周澈索性拉住她的衣袖,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别走别走,我膝盖好疼,真的。”他眨着湿润的双眼,真诚又无辜地看着青鸢。

      青鸢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撩开他的下袍,替他挽起裤腿。他的双腿瘦长,膝盖却高高肿起,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是跪地太久了,又在雨水里泡着,寒气入骨,更刺痛难忍。

      青鸢的心往下一沉,她刚刚立在门口时,一心想着自己的事,并没有留意王纬的话。她还以为周澈只是冒着大雨从紫宸殿走回来,看到他的腿,才知道他是被罚跪了,还是这般严重。

      她取来一块热毛巾敷上他的膝盖,她的手有些颤抖,心惊、心悸,也有些心疼。她虽然精通医道,却一直身处深宫,还没有遇到过让她深切同情的病人。正因如此,她的心特别软。经验丰富的医者都是见惯生死的,对人的苦痛磨难,也大体上有一番通透的见解。可是她还太年轻,还没有亲身体会过病痛的滋味,对病人的痛苦她不能感同身受,就愈发感觉疼痛之深,苦难之重。

      她正为自己刚刚的漫不经心感到羞愧,没有察觉病人的病症,无疑是医者的失败。周澈却像没事人儿似的,笑嘻嘻地说:“现在可舒服多了。”

      “我去太医院拿药。”青鸢道。

      周澈极顺手地又牵住她的袖子:“这么大的雨,不要去了。”

      “那不行,膝盖受凉了,得给你上药。否则落下病根,今后膝盖要疼的,”青鸢耐心而严肃地说。

      “你在这雨里跑来跑去,会着凉的。”周澈也很固执地不放她走,用另一只手指指毛巾,“我看这样就挺好。”

      青鸢也倔强,特别是在这种行医用药的事上。她将治病救人作为职责,还没学会在上位者面前适当的低头与圆滑,所以她一个劲儿地摇头。

      周澈不会倚仗自己的身份命令她,只是很失望地低下头,轻声道:“只是想让你陪我一会儿也不行吗?”

      那模样像极了要不到糖的委屈孩子,青鸢有些哭笑不得,又不由地心软了几分,思忖片刻,忽道:“上回给你的膏药还有剩的吗,那是活血生热的,正好给你用上。”

      周澈连忙让王纬取来冻疮药,献宝似的将那个青色的小药盒递给青鸢,还颇为得意地说:“还有不少呢。”

      青鸢拧开一看,果然只用了一小点,当下又板起脸来:“为何没有认真涂药?”

      周澈讪讪一笑,摸了摸头:“都习惯了,也没什么。”

      青鸢却较真起来,嗔怪道:“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今天也是,这么大的雨,就这么淋着,也太冒失了点儿。”

      似是被戳中了痛处,周澈脸上的笑消失了,一言不发地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似的。

      青鸢觉察到他的不悦,一边轻轻地替他的膝盖上药,一边换了话题,柔声道:“你知道吗,络石的茎藤可以入药,性寒味苦,能祛风通络,凉血消肿。”

      周澈拿起桌上的盒盖看了一眼,缠绕交错的花叶纹雕刻地精美细致,一看就是宫廷里的器具。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华而不实,早晚被人弃如敝屣。他冷笑了一声:“说到底,还不是些长在乱石间的杂草。”

      青鸢正低着头专心地敷药,漫不经心地答道:“它可不是杂草,你不是说过它的叶子色彩斑斓,是很特别的……”

      “咣当”一声,周澈直接将手里的盖子扔到地上,发出清脆而激烈的声响。青鸢惊得身体一颤,上药的手停滞在半空。椭圆形的盖子在青砖地面上旋了好几个圈,发出一阵“嗡嗡”声,像怒气的余韵和回声,好一会儿才力竭似的往边上一歪,栽倒在地,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再也成不了气候的呐喊。

      周澈推开青鸢的手,抱着膝整个人蜷缩进坐榻。他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粗重。那压抑许久的愤怒与委屈终于向决堤的潮水吞吐了他,使他无法再顾及所谓的身份与礼仪。他索性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泣着。

      青鸢有点不知所措,她觉得周澈应该不愿自己看到他如此失态的模样,也许自己应该默默地退下,让他冷静。但她又想到周澈刚刚一再挽留自己的话,不忍心就此离去,只能悄悄地坐到他身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慰他。

      说是安慰,青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没去问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诡谲难测的皇室纷争,是一汪危险的沼泽,谨慎的她只敢远远地观望。这时她突然深深地同情眼前的少年,身形单薄的他显得无助又哀伤,他分明已经泥足深陷,不得脱身。

      青鸢抚着他的背,能感受到他微微凸起的骨骼,还带着少年人的纤细,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地沉浮。他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但袖子上慢慢洇开了泪痕。

      青鸢深深地慨叹,为他的命运,也为自己的命运,为他们两人在本该无忧的青春岁月中不得不作的隐忍,她轻轻拍着他,像哄小孩般说:“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外面的雨小了很多,王纬来送药时也更换了新的烛灯,屋内亮堂而温暖。仿佛一切的风波都过去了,房间里只有点滴的雨声和烛火炽热燃烧的噗噗声,安静极了。周澈一动不动地抱膝而坐,似乎在这静谧中睡着了。

      只有青鸢的手能感受到他身体轻微的颤抖,使这静谧的安详一转成为压抑的苦痛。

      过了许久才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带着嘶哑的哭腔,低到只有坐在他身边的青鸢能听到。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担心被外面的人听去,青鸢在心中默默地叹息。

      他们都是无法随心所欲的人,没有自由。

      过了一会儿,周澈将头微微抬起,只露出一双忧郁的眼睛,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真想离开这里……”,声音极轻,与他的眼泪一起慢慢地流进青鸢的心里。

      我也想啊……青鸢的眼眸暗淡下来,她在心中这么附和着,嘴上却说:“会好的,总会好的……”她说得很不自信,敷衍的安慰令她自己都感到无力。但是她又想到,成年的皇子有了自己的封地,就会离开京城。再过几年,待他及冠后,也许真的可以远走高飞。这么看来,周澈仍有机会离开,而自己,也许要在这里度过十年,二十年的漫长时光,也许更久……

      谁知道呢,也许活不了这么久吧……青鸢的嘴角浮现出苍白的微笑,像充满着死亡和绝望气息的白花,献给失去了生气的人儿。

      她低头轻声道:“忍忍吧,以后会好的。”在这宫里,人人都得忍的,即使是皇上,也要忍受常年的腿疼。她重新放平周澈的双腿,继续为他上药。她将药膏在掌心抹匀,反复在他膝盖上搓揉着,直到手心微微发烫。

      周澈将脸上的泪全抹在袖子上,闷声闷气地说:“还有以后吗?还不够久吗?”

      青鸢的手没有停,淡淡地说:“不久的,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她知道周澈没什么耐心,他急躁,这时每个十几岁的少年都有的毛病。几年的时间真的不算什么,年轻如他,青鸢对时间的概念却比他深广地多。

      蓦地,周澈嘴里蹦出三个字:“我恨他。”这次他说得很清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青鸢的手顿了一下,像投入了一个深渊似的,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沉沉下坠,与周围的一切都抽离。她说了一句于情于理都不该说的话:“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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