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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的身子好 ...

  •   丽景殿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霎时涌出几个内侍,举着伞将周澈围住。有人提着防风灯为他们照路,在狂风中灯笼猛烈地摇晃着,盈盈如豆的一点亮光,随时要熄灭。

      来的几人七手八脚地去扶周澈,他很固执地推开他们:“不要扶我,我自己会走。”青鸢给他的雨笠斜斜地偏到一侧,使他的脸一半明亮些,一半隐在暗处。雨水如注地从低垂的边缘流下。这倾斜仿佛使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再往前迈步时,他的身子好像再也无法承受雨水的重量,直直地向一边偏过去。那雨笠似乎不再是挡雨的工具,而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青鸢眼疾手快地拉住他。雨点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一片模糊,看不清周澈的神态。她的心中也一片迷茫,她觉得自己在扶着一棵失去根基的树,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他走向枯萎的命运。

      在众人的呼喊叫嚷中,他们二人被簇拥着回到丽景殿。

      瑾妃正站在回廊下,她提着衣摆几次想要过来,都被绣心紧紧拉着:“雨太大,娘娘别去!”

      她仅存的一丝皇妃的高傲与威仪被悲伤冲击地溃不成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她倚在绣心身上,无法抑制地嘤嘤哭泣。

      绣心此时似乎成了丽景殿的主心骨,一扫平日里谦卑恭顺的模样,一连下达了好几条命令:“快去取干毛巾和一些干净的衣服来。你,去沏壶茶。你去煮些姜汤……”

      大家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周澈进了殿内,青鸢才看清他脸色苍白地可怕,身体轻轻哆嗦着,似乎在打冷战。宫人拿热毛巾替他擦拭,他只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也不愿坐下,眼皮垂得很低,仿佛要沉沉睡去。

      他呆立了一会儿,就要往自己的寝殿去。瑾妃在一旁欲言又止,绣心倒很果断地将他拦住,嘱咐宫人立了个屏风,为他更衣。

      他在屏风的青山绿水上虚虚地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片浓云遮蔽了晴朗的风景。他很配合地伸手、转身、脱去鞋袜,但那个影子里总隐隐透露着拒绝的意味。

      王纬刚喘了口气,就被绣心一把拉住,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支支吾吾道:“小人也不知……陛下和殿下一起用晚膳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人在殿前说了会儿话,陛下就突然动了怒,特别生气地进去了,留殿下一个人跪着……后来……就下雨了……”

      王纬越说声音越低,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过了好长时间,陛下才派人来传话……殿下这才回来……”

      瑾妃和绣心都沉默了,丽景殿中阴云密布。心灰意冷的颓丧从瑾妃的脸上一闪而过,她的手抓着椅子的扶手,十分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了。

      半晌,绣心才对王纬道:“你瞧你,真是没用,也不知道回来传个信儿。”她的责备底气不足,听上去很软弱,也没什么威慑力。即使王纬真的回来报信,她们也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她不得不说些什么,来打破丽景殿里沉滞的气氛。

      忽然她看到角落里的青鸢,她竟还披着挡雨的蓑衣,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滴答答地打湿了脚边的青石板,洇开一滩深灰色的痕迹。她呆呆地站着,看上去像一个置身事外的人。

      绣心赶忙走过来,欲替她脱下浸满雨水的蓑衣。瑾妃也如梦初醒,带着歉意说:“宋太医,快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青鸢向后退了两步,微一欠身,她紧张地身子都有些僵硬了,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进了殿,她才发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在暴雨中停留了这么久,她的衣服早就被打湿了,她能感受到蓑衣下薄薄的衣服紧紧贴着自己的皮肤,严丝合缝,勾勒出少女的身体。她不能在他们面前脱下衣服,她害怕地心慌,手指微微颤抖地攥住衣角,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小人先回去了。”

      青鸢想拔腿就跑,瑾妃却急急地低声道:“宋太医请留步,烦请宋太医为皇儿看看……”她诚恳地低下头,近乎哀求。

      青鸢进退两难,绣心已十分麻利地替她拿来几件干净的衣服。那几件衣服都是上好的绸缎所制,看这身量大小,很可能是周澈的常服,让她穿实属僭越。绣心以此显示自己的诚心,这样的天气若是再去请其他的太医,想必又要遭到白眼。

      青鸢于心不忍,只好接过衣服支吾道:“我自己来!”她不等绣心答应就径自闪身到一个屏风后面,而且直接吹熄了屋角的灯。

      借着屏风上映照出的微弱光线,青鸢迅速褪下湿淋淋的外袍、中衣和里衣,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身子后,换上新的衣服和鞋袜。这一切不过花了几分钟的工夫,她却感觉格外漫长,每一秒都担心有人突然闯入,窥见了她的秘密。

      脱下最后一件绢布里衣,她的身体感受到一阵寒意,似乎从窗外吹来一阵风,吹到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吹散了黏附其上的水汽。这样的寒冷,是无遮无挡,一切暴露在外的冷,是极度危险的冷。

      里衣下她还裹了一层束胸,白色的棉布紧紧缠绕着她的躯体,一层一层,将她的心也层层包裹住了。在黑暗中,这白色显得特别醒目,但是青鸢绝不能将它脱下来。四年里的每一个清晨,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它熟练而有耐心地穿好,它就像自己的一道屏障,一件盔甲,一个外出的通行证。

      它掩盖了她日渐饱满的胸脯,却不能掩藏她纤细的腰肢,光润的皮肤和修长的双腿。此时她仅着一件束胸,被雨淋湿的长发披散着,从窄窄的肩上垂到腰间。她的头发又长又浓密,过去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喜欢给她买五颜六色的头饰,点缀在如云的黑发间,再用鲜红的发带替她扎一个辫子,现在这些长发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从她的背后望去,分明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女。

      青鸢换上湖蓝色的袍子,略宽大了些,却也无妨。宽大的衣服让她心安。她将头发重新束起来,抚了抚胸膛,让怦怦直跳的心镇定下来,然后脸色平静地回到厅堂。

      明亮的光线让她一下子眯起了眼睛,仿佛从混沌的梦里又回到了人间。她心下一松,长舒了一口气,感到脸上还微微地发烫。

      她并没有注意到,屏风边黑暗的一角,有一双灵巧天真,又悲伤倔强的眼睛,无意中窥见了她的身影。

      青鸢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她刚刚进去的时候,瑾妃和绣心虽有些惊讶和不解,也只是以为她不喜外人替她更衣。见她很快换好了衣服,瑾妃还十分感激,让绣心带她去为七皇子把脉。

      周澈正斜倚在一张坐榻上,一手支着头,袖子遮住了他的脸。

      青鸢轻声向他施礼,他也没有回应。不知为何他周围并无人侍奉,屏风围起的小小空间一时非常安静,只剩下雨点打在青瓦上的声响。

      青鸢以为他睡着了,默立在他身旁。桌角点着一支小蜡烛,烛光微弱,已快要燃尽。烛火投影到对面的屏风上,形成一个昏黄的半圆,屏风上的花朵忽明忽暗。

      青鸢想到古人的诗: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江南的雨夜,比这北方温柔、和暖。那是她的家乡。

      她走到屏风前端详那画,花红柳绿,明艳的春天。她伸手轻轻碰了它一下,然后她就看见了屏风与墙之间的那道缝隙。她的手一用力,那道缝扩大了,像推开一扇秘密的门。

      原来这道屏风后面就是她换衣服的地方。青鸢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个巧合,还是个预兆。她脑中浮现出一种可怕的可能,呼吸急促起来。

      这时,周澈突然开口唤她:“青城?”

      疑问的语气,仿佛梦方醒,看到她在这里,还带着点惊喜。

      青鸢回过头勉强地笑了:“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我也不知道,一晃神就打了个盹儿。”周澈轻轻笑着,也许是映着烛光的缘故,他的脸有些红。他平静了许多,不再是之前悲愤又颓唐的模样了,有些疲倦,又有些放松之后的安宁。他一直盯着烛花,不去看青鸢 。

      青鸢并没有留意,她努力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服侍你的人呢?”

      “我让他们出去了。”周澈喃喃道。

      青鸢默默地点头,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的职责,直到有绣心过来送姜汤,看到他们一站一坐,隔得颇远,惊异地眨了眨眼睛。

      周澈迅速从她手中抢过了碗,打发她出去。青鸢忙坐到周澈身边替他把脉。

      她的心很乱,感受到的脉象似乎也变得格外乱。心不静,是问脉的大忌,她知道这样下去什么也诊不出来。

      一定要平静……正当她勉力安抚自己时,周澈却收回了胳膊:“我没事。”他看着青鸢,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似的,眼神忽然变得湿润温柔,像细细的春雨,悄悄地润泽泥土。

      “我刚刚好像梦见你了。”他说,“像你,又好像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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