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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殿下被传 ...

  •   从紫宸殿出来,又飘起绵绵细雨。

      “嚯,真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啊。”顾太医提起衣袍走下长长的石阶,一旁的内侍为他打着伞。

      青鸢一阵恍惚,这一转眼,距她上次在丽景殿逗麻雀已过了月余。她回头望了一眼瑰丽堂皇的紫宸殿,这个离她十分遥远的建筑,与她心中时常惦念的人勾连起微妙的联系。

      她不太能想象紫宸殿内的君主与丽景殿的王子后妃共享天伦之乐的样子,他们看上去非常不像一家人,倒像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仿佛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两种人。

      顾太医见她脚步迟滞,关切地问道:“第一次来,紧张吗?”

      青鸢轻轻“嗯”了一声,与其说紧张,她有一种更深的畏惧。她嗅出了这个地方的危险,在这里与权力巅峰斡旋的人,都像被最凶猛的秃鹰盯上的猎物,又像是猎捕猛禽的猎手。

      如果说皇上是一只眼神锐利的秃鹰,虽然年老体衰,藏在翅膀下的利爪仍令人畏惧。那周澈就像那只小麻雀,羽翼丰满,青春年少,却免不了天真无知,在皇宫这个猎手环伺的地方显得那么孱弱无力。

      周澈会怎样看待这紫宸殿中的人呢,把他当成危险的君主,还是血脉相连的父亲?

      青鸢兀自沉思时,顾正廷悠然地开口道:“你不必紧张,无论对方是什么地位,在我们这些医者眼里都是病人。为医者的责任就是帮助病人。”

      “任何人吗……”青鸢轻声问道。

      “任何人。”顾正廷坚定地说,“为医者见彼苦恼,若己有之。不问高低贵贱,都当尽己所长,勉力相助。”

      清明节太医院的医员们也得到几日的假期,可以回乡祭祖扫墓,或去城外踏春游玩。

      杜飞宇早早地收拾了一番,换下那灰白色的医员袍子,穿上丝绣的锦袍,呼朋引伴地出宫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对青鸢千恩万谢。

      太医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值守的医生与医员。在这种日子里轮到值守,其他人都十二分的不情愿,意兴阑珊。青鸢却一如往常地尝药、调方子、看医书。时近黄昏,大家用过晚膳后各自休息,青鸢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往丽景殿去。

      今日寒食,宫道旁都不点灯,太阳一落山就显得黑黢黢的,也因此往来的宫人少了许多。青鸢挑了这个时候,带着点避人耳目的意图。

      丽景殿里只燃了几只小烛,瑾妃和绣心见她来了,十分惊喜。她好些日子没来请脉,两人却也不多问,似乎心照不宣,又似乎不愿触及大家共有的心事。

      青鸢走过夜幕笼罩下的庭院,闻到黑暗中馥郁的花香。一个月的工夫,冬季的冰雪全化了,春花开得正好。青鸢想若是白天,这院子定是妍丽多姿,与冬天清冷而光秃秃的模样大相径庭。

      最令她高兴的是瑾妃脸色红润,一望便知她的身体尚属康健,没有病痛的烦扰。青鸢知道她的病并非急症,而是经年累月体弱所至,难以根治,需时时小心。但今日大家都笑语盈盈,她决定先不多谈这病了。

      环顾左右,她没见到周澈,忍不住问绣心:“殿下不在吗?”

      “殿下被传去陪圣上用晚膳了。”绣心说,她语气平和,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难怪今天的丽景殿有一种隐约的快乐气氛,原来是时来运转的快乐。青鸢望着檐下空荡荡的鸟笼,一边为他们高兴,一边又略带不安。紫宸殿的危险气息又在心上浮现。

      照例诊完脉后,青鸢见时间尚早,又快到用药的时间了,就去屋前的回廊下替瑾妃煎药。她很熟练地添火煨药,跳跃的火苗不大不小,乖巧地像个听话的孩子。

      煎着煎着,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湿气,一滴雨水落在回廊前的石阶上。那里一片黑暗,而手边就是噼啪作响的柴火,可是青鸢就是听到了那细微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一声声落在她的心上。不一会儿,滴答声变成淅淅沥沥的声音,又渐渐变成“哗哗”的瓢泼大雨。连日里断断续续,惹人愁思的春雨,终于变成酣畅淋漓,仿佛要吞没一切的狂风暴雨。

      青鸢用力地扇了扇火,风裹挟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角,吹得火苗东倒西歪。回廊的灯笼都没有点,除了她身边的方寸之地是明亮温暖的,整个回廊都很昏暗,像一条曲折的、望不到头的小径,令人迷惑、担忧。

      廊前的庭院更是一片漆黑。青鸢注视着那深不可测的黑暗,耳边是吵吵嚷嚷的雨声,掩盖一切声响的雨声,在空寂的世界里唯一剩下的雨声……多像她入宫那一天的雨声啊。当时的她正被未来不可知的一切压迫地近乎窒息,就像眼前的黑暗,没有尽头似的,她却不得不孤身走入其中。

      雨越下越大,青鸢觉得这像是某种不祥之兆。她皱着眉盯着空虚的黑暗出神,连绣心叫她也没有听见。

      “宋太医,你快进去吧,这里我来。”尽管青鸢多次拒绝,绣心仍是称她为太医,大概是对她的帮助所表示的感激。

      雨下了很久也没有要停的趋势,这般大雨,青鸢也不好回太医院了。她煎完药又看护着瑾妃喝下,一时无事可干,在屋里坐立难安起来。

      瑾妃看着窗外忧心地说:“这么大的雨,他怎么回来?”

      一会儿她又自言自语:“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绣心安抚她:“雨这么大,路也不好走,殿下定是要在紫宸殿多待一会儿了。”

      眼看戌时将过,青鸢觉得她再不回去,太医院的人恐要起疑。她向绣心借了一个雨笠,瑾妃挽留再三,她还是坚持要走。

      青鸢欠身施礼后,一手扶着雨笠,一手提着衣袍,奔下石阶,冲进了风雨交加的黑暗中。除了雨声,她的耳中顿时什么也听不到了。

      青鸢匆匆忙忙地奔到殿门口,这么几步路的工夫,她的裤腿全湿了,雨水的寒意从腿上蔓延到身上。二月倒春寒,又是夜间,青鸢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丽景殿的内侍替她开了殿门,就急急地跑了,连礼数都不顾。青鸢是不介意这些的,她刚跨出殿门,忽见不远处有个模糊的白色身影,正摇摇晃晃地向这里走来。

      他似乎随时都要摔落在路边的水坑里,像一片西风中摇摇欲坠的树叶,软弱无依。但他终究没有摔下去,他的脚步很凌乱,身子却很不协调地挺立着,没有东倒西歪,仿佛在显示自己的一点儿倔强。他甚至没有用手挡一挡从天空中倾倒下的雨水,尽管在这样的大雨中,这么做也是徒劳,青鸢还是觉得他站得太笔直了。

      在无休无止的黑暗与大雨中,他是青鸢眼中唯一的白色。从砸落在地上的雨珠中升腾起的水气,和浓地化不开的夜色,组成了绵延无尽、笼罩一切的黑雾。他置身于这一团黑雾之中,瘦长的身子是一道微弱的光线,为了不被其吞没努力挣扎着,又是一把利刃,在浓重的雾气中撕开一道口子……

      青鸢看他踽踽独行的样子,忽然很想流泪。在这样的夜里,竟有人与她一样独自在宫道上前行,他们走得都很慢,却不踟蹰,不留恋。总还有个目的地,可能是艰难中仅剩的幸运。

      青鸢已明了来人是谁,她本该疑惑、惊讶,再飞奔过去扶他,但不知为何她只是很镇定地略微加快了脚步。无论发生了什么,既然他还很能站得直,青鸢觉得自己就不该过去大惊小怪。他也许会接受一个同行的人,但绝不想要一个扶持的人。既然他的脚步已经乱了,青鸢的步伐就要更坚定。

      雨水浸湿了青鸢的鞋袜,在她脚边汇聚成一道道汩汩流淌的水流。她踩碎一个个漫涨的水坑,任凭泥水飞溅到身上。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下雨天过后,她和哥哥到家旁边的田野里玩耍。她小心翼翼地提起小裙子,牵着哥哥的手,跳过田埂上一个个泥坑。曾经她是多么爱护她的小裙子啊,以为自己只要够努力,就能好好地保护它不被弄脏。

      青鸢走近了一些,才发现周澈身旁还站着丽景殿的内侍王纬。他穿着深色的宫服,几乎融化在黑夜中,青鸢才没有注意到他。

      他就站在离周澈几步远的地方,正不停地用水抹着脸上的雨水,时不时地伸手欲扶身边的人儿,却有所顾虑似的,只敢轻轻地触一触他的胳膊,始终不敢使力。

      他看到青鸢走过来,仿佛看到救星。他看不清雨笠下的人儿是谁,还以为是瑾妃派来寻他们的,焦急万分地对青鸢喊道:“殿下在这儿呢,在这儿呢!”见青鸢快走到身边了,他又改了主意,大叫道,“你先回去喊些人过来!”为了压过嘈杂的雨声,他几乎是扯着喉咙喊的。

      青鸢将雨笠压得低低的,仍向他们二人走去。

      王纬以为她没有听见,急得大叫:“先去拿伞来!”

      青鸢一言不发地走到周澈身边,将雨笠摘下戴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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