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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她突然有些 ...

  •   青鸢常去丽景殿的事,渐渐惹人议论。

      “身为医员到其他宫中出诊,不合规矩哦。”一日邢太医呷着茶,貌似不经意地向顾太医提了那么一嘴。

      顾太医只是笑笑:“今年的新茶总觉得缺了点儿味。”

      过了好几日青鸢才知道这事,她鲜少与人交际,总是后知后觉。一旦知晓,却比旁人都要在意、惶恐,走过人群的时候身子都僵硬了些,害怕人们的眼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那天她练习针灸的手总是不听使唤,心乱,手就乱。细细的金针感受到主人的不安,像余音未断的琴弦,不停震颤。

      顾太医握住她的手腕,金针的颤抖停止了:“施针的第一步,是心静,心有杂念,不能为医。“

      青鸢羞愧地低下头。

      顾太医轻不可闻地叹息:“来这里学医,就不要想其他事情。”半晌他又补道,“你父亲希望你心无旁顾。”

      父亲的身影浮现在脑中,严肃的、忧郁的、衰老的……父亲。

      “今天先休息吧。”顾太医摸摸她的头,将她手里的针小心地收回来。每当他想安慰青鸢的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带着长辈对孩子的怜爱与同情,仿佛对她年少的心事深有体会。

      多像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关怀,在青鸢的记忆里,她鲜少从父亲那里得到这样的抚慰,哪怕它简单到只是举手之劳。

      父亲的样子挥之不去,青鸢使劲地摇头,却不断回想起父亲送她入宫时的场景。

      高大的父亲在柏树下等待的身影那么渺小,他谦卑的笑容里深深掩藏着的渴望与不平,他眼中的欲望,是不会磨灭的光,在树的暗影里兀自热烈地闪动。他按在她肩上的手,他语气中若隐若现的激动,还有他离去时决绝的转身和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青鸢的回忆卡在那个转身,像笼中的小鸟不停打转,没有出路。

      入宫这些年里,她鲜少回家。医员不像太医有每月的休沐,更没有钱财在皇宫附近购置宅邸,但逢年过节还是能有几日的休息,与家人团聚,比宫女内侍的待遇好多了。但是青鸢总是愿意在宫里值守。

      五年前,父亲卖掉了家乡的旧居,带他们兄妹来京城。他几乎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孤注一掷。在繁华的京城,吃穿用度都不便宜,送孩子进太医院的打点疏通更是一大笔费用。听说父亲在她入宫后,用所剩不多的积蓄在京郊买了一个小宅子定居,但是青鸢一次也没有去过。

      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家呢,是不是像过去的家一样,院子里种着秋葵和海棠,有秋千和一整排晾晒药材的木头架子?父亲一个人每天做些什么呢,还是像以前一样,整日埋首在医书里,还是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四处游走为别人看病?

      青鸢忽然想到,父亲现在是一个人了,他的余生要在一个个孤寂的清晨与夜晚中度过吗?他独自一人生活的地方,还能称之为家吗?

      她轻声地叹息,纵使她感到自己离父亲越来越远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逃避与父亲相见。

      “如果你不能成为御前第一的国手,以后就不要来见我。”父亲曾这样对哥哥说。

      她的哥哥,宋青城。

      父亲曾将所有的希望寄予在哥哥身上,他悬壶济世的理想和飞黄腾达的野心,都等待哥哥去实现。为此父亲才来到京城,不惜代价地要将他送进太医院。

      可惜天不遂人愿,天资过人的哥哥却意外去世了。青鸢代替他入了宫,所以父亲那句话虽是对哥哥说的,如今却像一块大石头,时时压在青鸢的心上。

      青鸢闭上眼睛,她不能去见父亲,也不能忘却他的野心。

      她知道自己在宫里人微言轻,需得处处小心。思量半天,她还是叫来了一位送药的内侍,嘱他将丽景殿的新药送去。

      内侍一脸不情愿地接过了药,一旁的杜飞宇见了,悄悄对青鸢说:“你呀,别人对丽景殿躲还来不及,就你傻,自己巴巴地往上送。”

      杜飞宇与青鸢同为医员,却是个家世显赫的贵公子。他是邢太医的内侄,父亲也在朝为官,对宫中的消息十分灵通。他性格直率,出手阔绰又好交朋友,在太医院中颇有人缘,也是少有的喜欢与青鸢搭话的人。

      青鸢知道他没有坏心,也就时不时与他说几句话,总是答得礼貌而有分寸。今天听他这么说,青鸢有些在意,忍不住问道:“丽景殿怎么了?”

      “你不知道?”杜飞宇来了兴致,将她拉到一边细细道来,“前年丽景殿娘娘的兄长,雍州十万大军的主帅萧将军,在与匈奴的战役中失利。边境的城池失守,为这事,圣上龙颜大怒,你说大家能不躲着丽景殿吗?”

      “原来是这样……那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丢了几个城呗。萧将军被革了职,说是让他在自个儿的宅子里养病,恐怕是幽禁。”最后几个字,杜飞宇几乎是凑到青鸢耳边说的。

      青鸢对政事一窍不通,只是一味地担心,瑾妃娘娘往后的日子,恐怕是好不起来了。

      杜飞宇拍了拍她的肩:“所以你别傻傻地再去丽景殿了,过段时间清明,我带你一起出宫去玩儿?”

      “不用了。”

      杜飞宇知道她不爱交际,这回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笑嘻嘻地对她作揖道:“宋兄,其实那两日正好轮到我值守,如果你不出宫的话,能不能……“

      “好,我代你。“青鸢爽快地答应了。

      杜飞宇对她连鞠了好几个躬:“宋兄,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鼎力相助!“

      青鸢笑着摇摇头,她心里还在为丽景殿的事七上八下,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注意。

      青鸢好几日没有去丽景殿了,连日的春雨像她近来的心情,难见晴朗。

      这种乍暖还寒的天气,加之阴雨连绵,皇上的腿疾又犯了,经常感到膝盖隐隐作痛。每当这时,紫宸殿就派人来请顾太医。

      顾正廷在太医院的地位都建立在他的一手金针绝技上。能在宫中为御医者,医术都不凡,有人擅望闻问切的探病之法,有人精通药理,也有人长袖善舞,精于世故。顾太医从不主动攀附贵人,却是最得皇上信任的老太医,因为皇上腿上的痼疾难以根治,每次都有赖他的针灸,缓解酸疼,百试不爽。

      顾正廷带青鸢一起去紫宸殿,负责为他递针,实际上是让她学习施针之法。

      紫宸殿自带帝王气象,即使不看那富丽堂皇的装饰,殿内侍立的一排排宫人垂首敛目、端庄肃立的模样,也给人一股压迫感,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青鸢在宫中四年,并没有见过太多位高权重者,万人之上的帝王更是第一次见。她托着针盘的手不由更用力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的力量,她感到畏惧、不快,像置身一个牢笼中,四周都是看不见的眼睛,渺小的她行差踏错一步,就要被推入万丈深渊。

      顾太医却走得很随意,他身材本不高大,年迈使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偻。走路时他喜欢捋胡子,他缓缓地穿过紫宸殿气势宏伟的大堂,走过一根根雕龙绘凤的立柱,像一个在田间漫步的老人。

      走到皇上的居室,青鸢看到另一个老人家,正半躺在软榻上,斜倚着翻着书。他一点儿也不威武,甚至有些瘦小和干瘪,穿着白色的常服,没有带冠,令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因病卧床的老人了。

      青鸢将手里的托盘放在小案桌上,不敢抬头看他,只瞧见他伸出的手,暗黄色的皮肤有些松弛地贴附在骨头上,形成一道道细微的皱纹,与洁白绸缎的袖口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想起瑾妃的手,瘦弱却依然白皙光滑,优雅地躺在自己的手下。她突然有些愤恨,觉得眼前的这个人配不上瑾妃的美丽,更不配让她待在孤寂的冷宫里日日伤心。

      皇上和顾太医有一搭没一搭地拉起家常。

      “这才开春,腿就开始疼了。”皇上叹息着说,“看来真是老了。“

      “陛下,今年的雨水特别多,这腿上的病就这样,天一潮湿就容易犯。”顾太医说着熟练地从盘子上取下一根针,往膝盖附近的阳陵泉穴灸去。

      皇上看着青鸢,忽道:“正廷,你这个小徒弟生得很俊啊。”

      “陛下过誉。“顾太医捻着胡子笑了,“长得清秀了些,哪里比得上七皇子生得俊朗。”

      青鸢递针的手颤了一下,不由地屏住呼吸,她完全没料到师父会突然提起周澈。

      皇上没有搭话,青鸢偷偷抬眼瞧过去,他正出神地盯着腿上几根细若游丝的金针,既没有高兴也没有生气。他的颧骨很高,下巴不甚宽阔,给人以一种尖锐的观感。青鸢感到他的小眼睛中凝聚着某种像攫取猎物的野兽那样锐利的光芒,即使现在不露声色,那伺机而动的光仍潜伏在他眼底,微微闪动着。

      顾太医轻轻咳了一声,青鸢迅速地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递上下一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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