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豆蔻红》朝槿夜开

3、第3章 她暗暗下了

　　青鸢把药交给绣心，只说是新开的方子。她受到丽景殿的热情招待，瑾妃换了衣服出来与她说话，青鸢受宠若惊。她小小一个医员，在许多皇室贵胄眼中，与下人无异。瑾妃却真心实意地问候她，像问候一个老朋友，又像长辈关心一个孩子。

　　她吩咐绣心取来许多瓜果点心，说什么也要青鸢吃一点。青鸢推辞不过，尝了一口酥饼，瑾妃笑起来，眼波流转，像初春的一汪绿水。

　　瑾妃娘娘真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青鸢心想。如此美的人儿，难道还得不到皇上的宠爱吗？

　　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竟让青鸢想起过世的母亲。母亲长着一张圆圆脸，与瑾妃娘娘的瓜子脸大相径庭，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联想到母亲轻声细语哄自己入睡的样子。

　　那少年回宫后就默不作声地去了书房，瑾妃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又有些悲伤，让绣心挑了他喜欢的红豆酥送去。

　　青鸢忽然觉得，这丽景殿虽然冷冷清清的，却比太医院有人情味儿。在宫里，大家都掩藏着心事，反而在艰苦之处还保留着些难得的真情，那里的心事也会令人心生怜悯。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地方，隐秘的心事教人害怕。

　　她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治好瑾妃的病。

　　往后她定期去丽景殿复诊，时时根据病情钻研医书，调整药方。每次去她都悄悄留心那少年。有时他立在宫门口，眺望远处晴空下翘起的屋檐。有时他在书房看书，青鸢能从透光的窗纸里看到他模糊的侧影。有时他在庭院里闲逛，在高高的槐树下静立，白雪压弯了细枝，将落未落。只是没见他再抓过麻雀。

　　天气转暖，万物回春，瑾妃的病也好了许多，不再咳嗽了，脸色红润了些。

　　这天青鸢去丽景殿时，看到她裹着厚厚的皮袄，与绣心在院中谈笑。“成日待在屋里，实在闷坏了。”她笑着对青鸢说。

　　那少年正蹲在不远处的墙角边，不知在琢磨什么。

　　青鸢忍不住悄悄走到他身后。天气还很寒凉，但墙角的冰雪下已萌出了新芽，少年正伸出手，想触一触羸弱的绿芽。

　　青鸢捉住他细弱的手腕：“不要碰它。”

　　少年惊得身子抖了一下：“你走路都不出声的吗！”他貌似责备，眼中却含着欣喜，说话时又故意装作漫不经心，“你来干什么？”

　　青鸢感受到他今天心情不错，故意说：“何必明知故问呢？”

　　少年讪讪地笑了，凑过来道：“来请脉？娘娘的病可是快大好了？”

　　“哪有这么容易，冬春之交，病情最易反复。”青鸢板着脸说。

　　少年皱起眉头，两手交叠地紧握着：“真的？”

　　见他担忧了，青鸢有些内疚，忙道：“只要好好喝药就没事。”看到他手指肿得比之前更厉害了，立刻又摆出了训导病人的严肃表情，“我给你的药膏，你怎么没有用？”

　　少年也不甘示弱，理直气壮地说：“你也没告诉怎么用，用多少。”

　　青鸢一时无言以对。看她一脸又生气又郁闷的模样，少年狡黠地笑了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那盒小小的药膏：“那你现在跟我说吧。”

　　他拧开盒盖，里面的药膏果然还是完整的。青鸢轻轻抹了一些，细致地涂在他红肿的手指上，一边说：“每日早晚各一次，涂在患处即可。”

　　她用药时总是十分认真，即使是这最普通的冻疮药，她也抹得极均匀，从指尖到指根，不轻不重地揉按每一寸皮肤，淡淡的草药气味飘散开。

　　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低垂的眼帘和长长的睫毛，随即注意到她细腻的皮肤，红润的嘴唇和乌黑的头发，轻笑道：“你长得真像个女孩子。”

　　青鸢的手僵了一下，她感到有一根弦在心里断了。

　　她今年刚满十七岁，在宽大的不合身的外袍下，是正渐渐走向成熟的身体。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了，她们在眉心贴花钿，在唇上点红脂，在见到年轻的男子时含羞掩面，倚门回首。

　　但是青鸢还是与三年前刚进宫时一样，灰白色的外袍，淡青色的头巾，黑色的靴子，浑身上下简淡地像水墨画里的一个剪影。加之她一如既往的冷淡性情，太医院的人们渐渐也不再注意她了。

　　她几乎把真正的自己忘却了。夜深人静之时，当她独自一人，翻开房间里唯一的一面铜镜，她竟分辨不清镜中之人，是当年的少女，还是今日的少年？

　　似乎没有变，还是那张清瘦而小巧的脸庞，沉静的眸子，抿嘴不语的唇。但细细端详，又似乎多了些什么，两颊圆润了些，原本苍白的皮肤现在更近乎莹白，透出些许红晕。眼眸仍是那不动声色的模样，但她无法控制那偶尔的电光火石间，眸子里盈盈而动的闪光。原本瘦弱的身子也变得丰腴柔软，只是被束胸和衣袍隐去了所有线条。她只能更加用心地隐藏自己，更加努力地遗忘自己。

　　她的谨慎没有白费，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她清秀的样貌只在她刚入宫时引起过些许议论，现在大家都习以为常，不疑有他。

　　但是这个鲁莽的少年啊，只见过寥寥几面，萍水之交，却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心事。

　　在那一瞬间，青鸢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脑中一片空白。她抹药的手没有停下，少年不觉有异，还兴致勃勃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宋青……”青鸢心中混乱，差点将自己的名字脱口而出。到底还是忍住了，她顿了几秒，压抑着起伏不定的心潮，强作镇定道，“小人姓宋，名青城。”

　　“青城，青城……”这两个字在少年的唇齿间反复流转，像两颗落在盘子里的玉珠，碰出一串清脆的回声。传到青鸢的耳朵里，每一声都像在对她宣誓，它对她的占领。

　　青鸢感到脸颊发烫，心中刺痛。她突然很想告诉他，她不叫青城，叫青鸢……

　　但是少年已经抢先开口，像在大街上结交了一个朋友般地自我介绍：“我叫周澈。”

　　他说得那么自然，青鸢惊讶地看着他。这种交朋友的方式不属于皇宫，他的名字也不是能随意向人道的。

　　青鸢不敢逾矩，犹豫道：“七殿下……”

　　少年直接打断：“你别这么叫我，我才不想做什么七殿下！”他说得太大声，瑾妃忧心忡忡地望过来。

　　青鸢慌忙捂住他的嘴：“别胡说……”

　　周澈轻轻拿开她的手：“叫我的名字不行吗？”

　　青鸢又看到那种与他平日里的天真稚气很不相同的坚定，她突然觉得他们有一点相似之处，都十分看重自己的名字。他有勇气说出自己的名字，青鸢为他高兴。于是她轻而认真地叫道：“周澈。”

　　他笑起来，有些调皮地眨眨眼，笑容明净，像冬日无云的晴空。

　　在冬天的尾巴上，周澈终于捉住了一只小麻雀。雪已开始消融，露出青黑色的地面，院子里的花坛中已长出了一层细细的嫩草。

　　“真是一只笨麻雀，春天来了竟还上了钩。”绣心一边笑着一边接过青鸢送来的药包，“殿下还当个宝，养在笼子里，说要给你看。”

　　檐下挂了一个金边鸟笼，一只灰褐色的麻雀在笼中蹦跶，小小的身子与这华丽的大鸟笼很不相称。

　　宫中的人养鸟，多养金丝雀或鹦哥，都是名贵的品种。青鸢看着小麻雀在笼中上蹿下跳，不由低声笑起来。

　　“笑什么？”周澈从屋里出来。

　　“我还从没见过宫里有人养麻雀的。“

　　周澈不回答，反而挑挑眉毛得意地说：“是谁说我抓不到的。”

　　“我可没说过。”青鸢拿起几粒谷子，那小麻雀机灵地凑过来，黑眼珠滴溜溜转着，闪闪发光。青鸢喂着喂着，忽然说：“放了它吧。”

　　“嗯？为什么？”

　　因为它的眼睛和你很像，青鸢在心里说，嘴上却答非所问道：“你看它的眼睛，又黑又亮。”

　　“我还以为你喜欢它。”周澈有些失望，“难得看你笑。”

　　“养在笼子里有什么好呢？”青鸢慢慢地说，如果她能选择，就不会留在皇宫这个大笼子里，日日煎熬。

　　周澈打开鸟笼的门，小麻雀扑棱了几下翅膀，还是贪恋青鸢手中的谷子，立在笼边低头啄着。

　　“你看，你给它自由，它还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