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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宋太医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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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的手被人从雪里拽出来,洁净的雪地上多了一串杂沓的脚印。她的手臂颤抖着,手指已被冻得通红。
“你在干什么!”一个身着青袍黑靴的少年正捉着她的手腕对她惊呼。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少年并没有穿披风或大袄,鼻尖冻得微红,说话时吐出的白雾吹到青鸢脸上,令她下意识地想后退。
这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衣着齐整干净,头发绾得一丝不苟,端正的五官与挺拔的仪态,是皇室的教养与气度,做出的事却莽撞又唐突。
青鸢更加唐突地甩开了他的手,像被蛇咬了一般,手上的雪粒落在少年额前的碎发上。青鸢发现他的眉眼和瑾妃十分相似,长而上扬的眼睛,眉毛更浓黑些,也有一个棱角分明的眉峰。但是他的眼珠是灵活的,不自觉地上下打量着青鸢,不带恶意的好奇,像一只困了一冬天的小兽忽然见到新的伙伴。
青鸢却像受了惊吓的小兔子,愣愣地看着他。看他从地上捞起那个被丢下的手炉,塞回到自己手里:“你的手都冻红了。”他说。
青鸢原本是借还手炉之名来丽景殿的,现在这只黄铜小炉又回到自己手上,冻僵的手指渐渐寻回一丝触感。温和的暖意漫过她的手掌,爬过手臂,向她身上缓慢地流淌。
绣心从屋子里跑出来,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她那时常耷拉着的嘴角和紧蹙的双眉都舒展开了,口中唤着“宋太医”。
空旷的庭院里顿时有了生气。青鸢身上的暖意也消失了,在这三年中,她在自己的身体里按了一个警铃,愈是热闹的时刻,她愈避之不及。
此刻她本能地想后退,身旁的少年听了绣心对她的称呼,眼中放出了光,二话不说拉着她的胳膊向屋内跑去。
这般莽撞,青鸢被他拉得一个踉跄。
绣心扶住她,向那少年道:“殿下您慢点。”她虽用了敬称,语气却不甚恭敬,还有淡淡的嗔怪之意。
少年不甚在意,对绣心嗤嗤笑了,稚气未脱的脸上又添了些憨气。青鸢猜到他的身份,是瑾妃的儿子,宫中排行第七的皇子。
她正犹豫着该如何向他行礼,手臂被轻轻牵动了一下,就这么慢慢地随他往宫内走去。
少年边走边问:“宋太医是来为娘娘诊脉的吧?”
青鸢苦笑:“小人并非太医,是太医院的医员。“
少年不明所以的模样,对宫中的事务所知不多。看他年岁不大,养在深宫,又在这冷僻的鲜有人问津的宫殿,对人事的了解似乎还不如青鸢。
这个看上去单纯天真的少年,在青鸢号脉的时候一直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
瑾妃看他那认真的模样,爱怜地抚了抚他的头。瑾妃病中消瘦,整个人笼罩着恹恹的病弱气,丧失了原本的丰腴明艳,还显得心事重重。
青鸢为她诊脉,病没好,却也不算加重。她安慰道:“娘娘的病需要时日调理,不可心急。“
“时日还不够长吗?”少年嘟嘟囔囔地插嘴。
青鸢未言语,瑾妃倒反过来劝慰:“傻孩子,病去如抽丝,都是这样的。“
少年把下巴枕在床榻边,眨巴着眼睛望着母亲,活泼灵动的眼中蒙上忧郁。
离开时青鸢又拿上那个手炉,没有还回去。
天空特别蓝,没有一丝云彩。她走过花园中的九曲桥,湖上结了一层薄冰,被阳光照融了些,碎成一片一片,漂浮着。
在桥栏边向下望去,自己瘦小的倒影在蓝天的背景下,孤零零的。眼中也像覆了一层薄冰,封住了一切波澜。
她又想起那双灵巧像小兽一般的眼睛。
回到太医院,细心的青鸢特定翻看了之前为瑾妃开的方子。她总有些疑惑,药方似乎毫无效果。她想询问师父,又顾虑擅自出诊不合规矩。
她去药房检查抓给丽景殿的药。内侍按方抓药后用纸包好,由各宫宫人来取。青鸢将包好的药重新打开,捻了些细末置于鼻尖下。浓重的草药味中似乎夹杂着隐隐的陈腐气息,极淡极淡,几乎难以察觉。
但是青鸢对它们的味道太熟悉了,她仔细端详着手中深浅不一的草药末,要用肉眼分辨它们的区别,不啻于在满屋的杂物中找一根发丝。
小内侍看着她的举动,惊异不已。待她干脆利落地指出药方上的一味药后,方支支吾吾地承认,药房里留了些陈年的旧药,他偷懒就直接拿来用了。
无怪乎喝了药却不见效。青鸢暗暗叹气,丽景殿被这般怠慢,纵使她再不通人情世故,也能猜到必有隐情。何况她并非不懂,只是自动地远离。
人心的隐秘幽微,她深有体会。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己重新抓了几副药,亲自往丽景殿送去,顺手还拿了瓶治冻疮的膏药。丽景殿的炭火不太足,在室内仍感到刺骨的寒意,上回见那少年的手有些红肿,是冻得久了。
想到他抓着自己的手一本正经训斥的模样,青鸢不由有些好笑。
这次去,匀净的雪地上多了一个倒扣的竹篮子,一根细细的木棍儿支撑着,底下撒着几粒谷子。
青鸢远远地看到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着那篮子。石上的白雪被他摸出一道道的沟壑,露出原本的青黑色。他一见到青鸢就使劲地挥手,焦急地比着手势,完全像个村子里捉麻雀的野孩子。
青鸢更觉得好笑了,不过还是很配合地远远绕开那个小陷阱,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她的脚步那么轻,披风的下摆从雪地上掠过,像阵细微的清风吹到他身旁。
他看到青鸢,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嘴唇上。
青鸢陪他静静地躲在青石后等麻雀,渐渐地身子都有些冻僵了。他的耐性却是极好,不急不躁,眼神坚定而冷静,让青鸢颇感意外,几次三番要开口,见他专注的模样,终是忍住了。
这个地方仍是那么静谧,与她第一次来时一样,但不知为何,今天就不再显得那么冷清了。
等了许久也没有麻雀入彀,青鸢看他使劲地搓了搓手,还是不能阻止苍白的手指上渐渐蔓延开的微红。他不在意,青鸢却看不下去了,取出袖中的膏药递给他。
温润细腻的黄白色软膏,装在小小的青色椭圆形药盒里。他取过来把玩,对盒盖上绘的花枝纹样很感兴趣:“这时络石的叶子。”他指着枝条上浅红与浓绿交杂的叶片小声说,“它的叶子是彩色的。”
他说的时候眼中流露出骄矜,像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它会长在石头里,是很特别的植物。”他又补充道。
青鸢看他得意洋洋的模样,只好柔声细语地在他耳边附和:“七殿下知道的真多。“
听到“七殿下”这个称呼,他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脸色变得阴沉。
青鸢有些不知所措。许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少年故作洒脱地笑了:“哈哈,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他也不等麻雀了,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慢腾腾地向雪地中央的竹篮走去。
他与青鸢同岁,长得瘦小,个头也就和青鸢差不多高,窄窄的肩膀,胳膊和腿却显得颀长,走路的时候挺直着腰杆,目不斜视。他仍旧穿着与上次同样的青灰色外袍,腰带和佩玉都不少,是贵公子的打扮,只是袍子微微泛着白,袖口也有了磨损的痕迹。
他一粒粒地将谷子从地上拾起,拾得很小心,仿佛不想触碰到地上的白雪,却还是留下了一个个小坑。
青鸢跟在他后面轻声问:“不抓麻雀了?”
“今天运气不好。”
“麻雀真的会来吗?”青鸢有些好奇,小时候在家乡,她也看过邻家的小朋友抓麻雀,但她那时还年幼,只是和哥哥一起远远地看着,从没自己动过手,也从未亲眼见到麻雀飞入其中。后来待她大一点,却更没有机会了,连看一眼都变得困难。
在她的记忆里,童年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在田间肆意奔跑时跌的跟头和爬起来时的大笑,另一部分是浩如烟海的医典和终年累月的伏案学习,两者之间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自从她跨过这条线,从第一种童年迈入第二种童年之后,像捉麻雀之类充满童趣的游戏,她与哥哥只能透过格子窗棂窥见几个破碎的情景。
听到她怀疑的语气,少年又认真起来:“当然,鸟为食亡!”
两人回到屋里时,绣心还打趣道:“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少年闷闷地不说话。虽然他极力掩饰,还是阻挡不了脸上的失落之色,将竹篮丢到屋角。
瑾妃还以为他是为没有抓到麻雀而失望,笑着对青鸢说:“又闹小孩子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