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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不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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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不仅学骑马,还在学画画。
青鸢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有一天她去书房找他。推开门,看见他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对着一张纸发愁。
纸上画着一串花,歪歪扭扭的,怎么看怎么奇怪。
“你在画什么?”青鸢凑过去看。
周澈吓了一跳,连忙用手遮住:“没……没什么!”
青鸢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是豆蔻花。
“你画豆蔻做什么?”她问。
周澈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娘娘……娘娘以前喜欢。”
青鸢颇为意外,瑾妃喜欢豆蔻花?她怎么不知道?
周澈见她疑惑,低声解释:“小时候院子里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没了。我想重新种上,先画个样子,让花房的人照着找。”
青鸢看着那幅画,虽然画得不好,但能看出他很用心。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画错了什么。
“画得挺好的。”她说。
周澈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青鸢点点头,“虽然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花。”
周澈的表情僵了僵,随即哭笑不得地捶了她一下。
青鸢笑着躲开,两人闹成一团。
过了几日,花房的人果然送来了豆蔻的幼苗。周澈亲自带着人,把院子里的一大片花草都挖了,重新种上豆蔻。
青鸢站在廊下看着,看他卷起袖子,蹲在地上,亲手将那些幼苗一株一株种进土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伤着它们。
绣心在一旁絮絮叨叨:“殿下,您别亲自弄了,让下人来就行。”
周澈头也不抬:“不行,我亲自种的,开出来的花才好看。”
青鸢忍不住笑了。这个人,有时候真是固执得可爱。
天气回暖,一缕缕春风吹过,吹出了草长莺飞的热闹。
院子里的豆蔻也一天天长高,抽出嫩绿的叶子,长出细长的花茎。周澈每天都要去看,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青鸢笑话他,他就振振有词地说:“我在等它们开花。”
皇帝偶尔来丽景殿。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毫无预兆地忽然出现。每次他来,瑾妃都会换上最庄重的衣裳,梳起最端庄的发髻,然后坐在那里,等他进来。
可等他人进来了,她又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常常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低头,谁也不开口。偶尔说几句,也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身体怎么样,药吃了没有,天气好不好。
青鸢在一旁伺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起瑾妃以前的样子。那时候她虽然病着,但笑容明朗,像春天的湖水。可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一层淡淡的雾,什么都看不透,什么都照不亮。
有一次,皇帝坐了许久,终于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看着瑾妃。
“你就不能对朕笑一下吗?”他问。
瑾妃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妾笑不出来。”她说。
皇帝的脸色变了变,终于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绣心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娘娘!您这是何苦……”
瑾妃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你不懂。”
绣心还要再说,瑾妃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榻上,不再开口。
青鸢站在一旁,心里沉甸甸的。
她懂,她太懂了。
那年冬天,她看见父亲站在太医院门口,对着顾太医拱手作揖,宽大的背脊微微僵硬着前倾。她看见父亲离去时决绝的背影,看见他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她也看见周澈跪在雨里,浑身湿透,膝盖肿得高高的。她看见他在皇上面前低头,看见他一句一句说出那些违心的话。
他们都笑不出来,她也笑不出来。
第二年春末,院子里的豆蔻花终于开了。
那天青鸢一进院子,就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她抬头看去,只见一串串花苞挂在枝头,粉粉的,嫩嫩的,像害羞的少女低着头。
她走过去,轻轻抚摸着那些花苞。花瓣尖儿是淡粉色的,越往下越浅,到根部几乎成了白色。椭圆形的花苞紧紧地聚拢着,像是不愿意让人看见里面的模样。
她见过开放的豆蔻。那是她在山里采药时偶然看到的,一串串像小铃铛,花瓣外侧是白色的,内侧是温软的鹅黄色,花芯一点红,风一吹,轻轻摇晃,仿佛能听见清脆的铃声。
那样肆意盛放的花,无人欣赏,人们喜欢的,偏偏是这含苞未放的。
青鸢站在花丛中,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那些低眉顺眼的宫女,想起那些端坐在殿中的妃嫔,想起她们低头时的模样。
在男人眼里,那是娇羞,是温柔,是惹人怜爱。可在她看来,那更像是低头垂泪。
她们有泪,却不能让人看见。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澈。
他站在廊下,正望着这边。见她回头,他笑了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好看吗?”他问。
青鸢点点头。
周澈也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娘娘今天心情好,父皇来了,她也没有冷着脸。”
青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皇帝又来了。
她跟着周澈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周澈停住脚步,示意她也停下。
“……澈儿也大了,该成家了。”是皇帝的声音。
瑾妃没有说话。
“中书令的女儿,年纪相当,品貌也好。”皇帝继续说,“朕想着,给他定下来,明年就成婚。”
沉默,长久的沉默。青鸢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陛下。”瑾妃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澈儿还小。”
“不小了。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太子了。”
“可他……”
“他怎么了?”皇帝的声音有些沉,“他是朕的儿子,中书令的女儿配不上他?”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瑾妃说,“臣妾只是觉得,孩子的婚事,也该问问孩子的意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有些冷。
“他的意思?他知道什么?他见过几个姑娘?他知道什么样的女子适合做皇子妃?”
瑾妃没有再说话。
青鸢站在门外,手心沁出了汗。
她偷偷看了周澈一眼。他站在那里,脸色很平静,像是没有听见里面的话。可他的手,紧紧攥着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屋里又传来皇帝的声音,这次温和了一些:“朕知道你是为他好。可他是皇子,婚事不是儿戏。中书令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贤淑,配他绰绰有余。”
瑾妃依然沉默。
皇帝等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罢了,这事不急,你再想想。”
脚步声响起,往门口走来,青鸢和周澈连忙躲到一旁。
皇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看见了院子里的豆蔻花。
那一丛丛花,一串串含苞待放,在午后的阳光下,粉粉嫩嫩,像一片淡淡的云霞。
皇帝站在花丛前,一动不动。
青鸢看着他,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片粉色的花苞上,看见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似乎在恍惚,又似乎在回忆。
过了许久,他才离开。
那天傍晚,青鸢与周澈坐在那块大青石后面,背靠着石头,一起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各怀心事。
片刻后,周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常常躲在这里。”
青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娘还受宠,父皇常来。可我不喜欢他。他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我娘顾不上我,绣心顾不上我,连院子里的下人都顾不上我。我就躲在这里,等他走了再出来。”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后来他真的不来了,我又天天盼着他来。我想,只要他来,我娘就会高兴,绣心就会高兴,所有人都会高兴。可他总是不来。”
青鸢的眼眶有些发酸。
“现在他来了。”周澈说,声音低低的,“可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风吹过,院子里的豆蔻花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青鸢低下头,看见身下的石头。石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墨绿墨绿的,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
这块石头,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吧。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澈第一次躲在这里的情景。那时候他们在等麻雀,等了很久,麻雀也没有来。
现在他们又在等。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从此之后,青鸢常常一个人走到这块石头后面,静静地坐一会儿。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黄昏,有时候是忙完一天的事之后。她坐在那里,看着石头上的青苔一点一点变厚,看着院子里的豆蔻花一点一点开放,看着天边的云一点一点变幻颜色。
但是周澈再也没有来过,他越来越忙碌,忙着读书,忙着骑射,忙着到紫辰殿应召,也忙着许多青鸢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