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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她再也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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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太医把青鸢叫到跟前。
“皇上有口谕。”他说。
青鸢心里一紧,连忙跪下。
顾太医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皇上说,丽景殿瑾妃娘娘身子不好,着你每日去请脉诊治。什么时候娘娘大好了,什么时候你再回太医院当值。”
青鸢愣住了。每日去丽景殿?那她怎么走?
顾太医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青城,皇上的意思,你明白吗?”
青鸢摇摇头。
顾太医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瑾妃娘娘现在是罪臣之妹,宫里的人都在躲着她。皇上让你去给她看病,是怕她一个人在丽景殿……想不开。”
青鸢心里一震。
“你去了,好好陪她说说话。”顾太医说,“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青鸢点点头,眼眶有些发酸。
那天下午,她就收拾了东西,搬到了丽景殿旁边的值房里。
她再也没有提自己要走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青鸢每日去丽景殿,给瑾妃诊脉、煎药、陪她说话。瑾妃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望着窗外发呆。青鸢也不多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周澈的话却越来越多了。
自从那天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每天许大人来讲课,他听得格外认真;下了课,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在写什么画什么。有时青鸢去给他送药,他会拉着她,把自己写的东西给她看。
青鸢看不懂那些文章,但她看得懂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了。
闲暇的时候,他们还是像从前一样,坐在那块大青石后面说话。只是现在,说话的人换了。
周澈问她宫外的事。
青鸢就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讲给他听。她不说父亲,不说陆念,只讲那些京城里流传的奇闻轶事——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哪条街的杂耍好看,哪个寺庙的签最灵验。
周澈听得很认真,有时还会追问几句。
“糖葫芦真的有那么好吃?”
“你没吃过?”青鸢惊讶地看着他。
周澈摇摇头:“宫里没有。”
“那我下次出去给你带。”青鸢拍着胸脯说。
她果然遵守承诺,等到下月休沐过后,她一回丽景殿就把周澈叫了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糖葫芦,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冰凉。
“给。”她递给他。
周澈惊讶极了,他早就忘了当时的闲谈:“这是给我的?”
青鸢点点头:“我昨天出宫买的。”
周澈接过那串糖葫芦,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青鸢问。
周澈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好吃!”
青鸢忍不住笑了。
周澈三口两口吃完,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还有吗?”
青鸢摇摇头:“没了,想吃下次再给你买。”
周澈看着她,忽然问:“你出宫去都买什么?”
青鸢想了想:“买药,买纸,买吃的。”
“还买什么?”
“还买画。”
“画?什么画?”
“只是些普通的画,山水啊花鸟啊什么的。”
周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还会买画?”
“不行吗?”
“行,当然行。”周澈笑得眼睛弯弯的,“下次给我也带一幅。”
青鸢点点头:“好。”
待到下一次出宫,她在陆念的摊子上挑了几幅画。一幅山水,一幅花鸟,还有一幅是人物,是一个少年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很开心。
她把那幅画带给周澈。
周澈看了半天,忽然问:“这是谁?”
青鸢眨眨眼:“你猜。”
周澈又看了半天,脸忽然红了。
“这是我?”
青鸢笑着点头。
周澈捧着那幅画,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怎么知道我长什么样?”他问。
“我跟他描述的。”青鸢说。
周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可青鸢注意到,他把那幅画收进了书房的箱子里,和其他画放在一起。
有一天,青鸢和周澈又坐在大青石后面。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澈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想心事。
青鸢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澈。”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告诉你一件事。”
周澈睁开眼睛,看着她。
青鸢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中秋节那天,我帮你打了六皇子一顿。”
周澈挺直了身子:“什么?”
青鸢就把那天在花月楼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她和周淇吵架的时候,她故意添油加醋,把自己说得威风凛凛,把周淇说得狼狈不堪。
周澈听着听着,先是愣住,然后嘴角开始往上弯,最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靠在石头上直喘气。
“你……你真的……”他指着青鸢,笑得说不出话来。
青鸢也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当然是真的。”她说,“谁让他欺负小柔,谁让他那么嚣张。”
周澈笑够了,慢慢坐起来,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穿着灰白色的袍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修饰。
“谢谢你。”他忽然说。
青鸢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周澈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青鸢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望着远处那棵大槐树。
压在枝头的雪已经化了,藏在雪下的新芽也开始微微冒头。
又是一年春天啊,青鸢突然无限感怀,当年与她一般身量的少年,如今已比她高出了一个头。
那年春天,周澈开始频繁地去南苑练习骑术。
起初青鸢并不知道。她每日去丽景殿请脉,总见不到他的人影。绣心说,殿下最近总是一大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青鸢点点头,没有多问。
后来她才知道,是皇上让他去的。
“说是让许大人教的那些都是书本上的东西,还得学点实在的。”绣心一边给瑾妃煎药,一边絮絮叨叨,“骑马射箭,排兵布阵,这些才是立身之本。”
瑾妃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青鸢坐在一旁,默默捻着手中的药材。
周澈的骑术本来就很好,她记得。他曾教她骑马,而他自己骑得又快又稳,像一阵风。那时候他还笑着说,等以后有机会,带她去南苑的猎场看看,那边的草更绿,天更阔。
可他现在去了,却没有带上她。
青鸢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是失落?是理解?还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惆怅。
她告诉自己,这样也好。他是皇子,有他的事要做。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医,怎么能指望他一直惦记着。
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暑往寒来,天气渐渐冷了。秋风扫过,院子里的树叶一片片落下来,厚厚地铺了一层。青鸢每次去丽景殿,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周澈的膝盖。
那年冬天他跪在雨里,膝盖肿得那么高。顾太医说,寒气入骨,若不仔细调养,会落下病根。
他有没有好好保暖?有没有记得热敷?有没有按时按摩?
她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那天周澈回来得早,正好撞见她站在廊下发呆。
“想什么呢?”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青鸢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周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问我膝盖的事?”
青鸢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周澈笑得更开心了,笑得眉眼弯起。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变过。
“你放心,”他说,“我好着呢。就是天冷了,偶尔有点酸。”
青鸢皱起眉头:“那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等你来问吗?”周澈眨眨眼,“你要不要教我按摩的方法?我自己也可以按。”
青鸢点点头,让他坐下,挽起他的裤腿。膝盖还是那样,瘦瘦的,骨头分明,看不出什么异样。她伸出手,按在膝盖周围的穴位上,一边按一边教他。
“这是血海穴,这是梁丘穴,这是足三里……”她的手指在那些穴位上轻轻点过,“每天早晚各按一次,每次一盏茶的工夫。按的时候要用力,但不要太用力,感觉到酸胀就行。”
周澈低头看着她的手,看得很认真。
“记住了吗?”青鸢问。
周澈点点头,忽然说:“你的手真好看。”
青鸢的手顿了一下。
周澈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又笑了:“我是说,你教得真好。”
青鸢白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他自己的膝盖上:“你自己试试。”
周澈笨手笨脚地按了几下,龇牙咧嘴地说:“疼疼疼……”
“疼就对了。”青鸢忍不住笑了,“说明你按对地方了。”
周澈苦着脸继续按。
青鸢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