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豆蔻红》朝槿夜开

30、第 30 章 “你想冒用

　　皇帝的寿辰在三月。

　　每年这个时候，宫里都会大张旗鼓地操办一番。今年也不例外，二月方至，各处就开始忙活起来，采买的采买，排练的排练，送礼的送礼。太医院也得了吩咐，要备好各种滋补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青鸢对这些事向来不上心。

　　瑾妃的身子比起去年冬天，已经好了许多。她不再整日卧床，偶尔也会出来走走，在院子里看看那些豆蔻花。于是，青鸢回到太医院当值了，但依旧专为丽景殿娘娘诊脉。顾太医不给她派其他差事，她就每日往返于太医院和丽景殿之间，只关心瑾妃的病情和周澈的膝盖。

　　这一天，她去丽景殿请脉，看见周澈正对着一幅画发呆。那幅画她很眼熟，是她送给他的那幅山水。

　　青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本想唬他一跳，却又被画吸引住了。画还是那幅画，春山澹冶，溪流潺潺，和她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可画的右上角，多了一行题字：春山澹冶而如笑。

　　字迹是周澈的，她认得。那笔力遒劲的行书，和他平时写的字一模一样。

　　“你题字了？”她问。

　　周澈回过头，看见是她，笑了笑：“嗯。好看吗？”

　　青鸢点点头，那行字写得确实好，和画很配。

　　周澈又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目光有些复杂。

　　“这幅画，”他忽然开口，“我想拿去送给父皇。”

　　“送给皇上？”青鸢一时不解其意。

　　“他喜欢画。每年寿辰，各地进贡的名画无数，可那些都是别人的，我想送一幅不一样的。”

　　青鸢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打算怎么送？说是你画的？”

　　周澈没有回答。

　　青鸢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你想冒用这幅画？”

　　周澈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与幽深。

　　“我知道这是别人画的。”他说，“可那人寂寂无名，否则怎么会连落款都没有？我只是想让父皇高兴一下。”

　　青鸢的心沉了下去。“周澈，”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别人的心血。”

　　“所以他需要一个伯乐，不是吗？如果父皇喜欢这画，我可以找机会将他举荐到画院，那不是比他在街头摆摊强多了？不，应该说，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根本比不了。”

　　青鸢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一年多来他的种种变化。他学骑马，学画画，学那些他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她以为他是真的喜欢，真的想学。可现在她才明白，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

　　为了皇帝。

　　她想起他教她骑马时的笑容，想起他笨手笨脚按膝盖时的龇牙咧嘴，想起他站在豆蔻花丛中说的那句“我亲自种的，开出来的花才好看”。

　　就在她思绪纷飞的时候，周澈已重新仔细地将那幅画卷好，像收藏一件宝贝一般。

　　青鸢没再说话，转过身往外走。

　　她一口气走到那块大青石后面，靠着石头坐下来，心里空荡荡的，似乎有点难过。

　　“青城！”周澈追了出来，拉住她的袖子，“你生气了？”

　　青鸢抽回袖子，没有答话，只默默地垂下头。

　　周澈忽然有些焦躁，开始来回踱步：“你既然这么喜欢那幅画，干嘛还要送给我？”

　　青鸢抬起头迅速回道：“那你还给我吧。”

　　周澈心头窜起火气，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因为画画的人与你相熟，是吗？”

　　青鸢疑惑地眨眨眼：“和他有什么关系？”

　　“哼，既然你可以把他的画送给我，我为何不能将你送的画转赠给别人？”

　　青鸢一时哑口无言，周澈乘胜追击：“你也希望它被更多人看见，不是吗？”

　　青鸢脱口道：“可我不想你用它去讨好别人。”

　　“讨好？”周澈冷冷地笑了，“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他？”

　　又是那种异常冷静的神情与语气，愈冷静，愈残酷。青鸢有些害怕了，害怕他再说出什么过激的话。那些话就像尖锐的石头，会打破他们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揭开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皇上……”青鸢斟酌着说，“并非全然无情之人。他来看娘娘，让人给你请老师，让你去南苑学骑射，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周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忽又笑了笑。那笑容很奇怪，不像高兴，也不像难过，倒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表情。

　　“正因为如此，我才生气。”他说，“如果他当真薄情寡义，对我娘不管不顾，对我不管不顾，我也便死了这心。可他做了那些不公的事，杀了舅舅，流放了萧家满门，却又跑来看我娘，给她送花，嘘寒问暖。他做了那些事，却还贪恋什么父子天伦，夫妻情分，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青鸢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那你想干什么？”她问，“你想讨好皇上，得那太子之位吗？”

　　周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想。”他说，“我什么都不想要。”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既然他愚弄我们，我也便这般愚弄他。他的真心假意，我都不在乎。他想让我做好儿子，那我就做给他看。你猜最后是他控制着我，还是我骗了他？哈哈……”

　　青鸢的脸色变了。她猛地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急得眼眶都红了，“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

　　周澈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团火慢慢熄了下去。他眨了眨眼，睫毛轻轻扫过她的手指。

　　青鸢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手，脸腾地红了。

　　周澈却没有笑她。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放心，”他说，“我只对你说。”

　　青鸢低下头，心跳得厉害。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周澈没有再提那幅画的事，他依旧把画挂在书房里，青鸢每次看见，心中都涌起不可言说的滋味。

　　周澈的课业越来越重。许大人之外，皇上又给他请了两位师傅，一个教兵法，一个教史书。他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有时青鸢去请脉，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他结交了一些朝中的重臣，有许大人那样的老臣，也有几个年轻的官员。青鸢听说，他在朝政上越来越有见地，有人夸他少年老成，有人赞他沉稳有度，还有人偷偷议论，说皇上对他的态度越来越看重。

　　这些话，青鸢都是从绣心那里听来的。绣心说起这些时，脸上总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咱们殿下，总算熬出头了。”她说。

　　那年冬天，丽景殿的炭火一直烧得暖烘烘的，一天都没有断过。

　　青鸢记得前几年，这里的炭火总是不够用。每次来，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潮气，要坐很久才能暖和过来。绣心总是叹气，说今年的炭又不够了，娘娘得省着点用。

　　可现在，炭盆从早烧到晚，红彤彤的炭火映在墙上，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绣心再也不用叹气了。

　　新年的时候，宫里新制的首饰送到各处，让各宫娘娘挑选。往年丽景殿总是排在最后，剩下的都是些样式老旧、做工粗糙的东西。可今年不一样了。

　　那天青鸢去请脉，正赶上绣心在拆盒子。

　　一匹匹软黄色的缎子铺开，一层又一层。绣心的手很稳，不慌不忙地揭开那些缎子，下面是一个个精致的锦盒。

　　绣心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对金镶玉的镯子，温润的白玉，錾着精细的纹样，嵌着几颗小小的红宝石。她拿起镯子，对着光看了看，那光芒就跳进青鸢眼里，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绣心又打开第二个盒子，是一支点翠凤钗，翠鸟的羽毛蓝莹莹的，在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泽，凤嘴衔着一颗珍珠，圆润饱满。

　　第三个盒子里是一串红宝石项链，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剔透，红得像凝固的血，串在一起，像一串熟透的红豆。

　　绣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虽然她极力掩饰，可那惊喜还是泄露出来：“娘娘，您看这支凤钗多好看。”她把钗子举到瑾妃面前，“这工艺，宫里多少年没见过了。”

　　瑾妃靠在榻上，懒懒地看了一眼，随口说：“放下吧。”

　　绣心又举起那串项链：“还有这个，红宝石的，配您那件绛红的衣裳正好……”

　　瑾妃摇摇头，目光从那些首饰上掠过，落在窗外的虚空里。

　　“随便挑一个吧。”她说。

　　绣心连忙将那些盒子一一捧到她面前。瑾妃随手一指，点中了一个盒子。绣心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简简单单的，什么花纹也没有。

　　“就这个吧。”瑾妃说。

　　绣心将耳坠拿起来，想给她戴上看看。瑾妃却摆摆手，示意她放下。

　　绣心叹了口气，只好将那软黄色的缎子一层层盖回去，动作依然不慌不忙，从容得很。

　　青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这些首饰，这些荣宠，这些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在瑾妃眼里，不过是些无用的物件。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青鸢悄悄退了出去。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片豆蔻花前。冬天了，花早已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她伸手抚摸着那些干枯的枝条，忽然想起那年在山里采药时看见的豆蔻花。开放的豆蔻像一串串小铃铛，风一吹，仿佛能听见清脆的铃声。

　　那样的花，多自由啊。可它们只能在山里开，在这深宫里，开不出那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