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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念其曾有功 ...

  •   第二天,青鸢辞别父亲和陆念,踏上了回宫的路。

      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田野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她走得很慢,心里盘算着回到太医院后该如何向顾太医交代,又该如何向丽景殿的人告别。她想了很多种说辞,每一种都觉得不妥,每一种都让她心里发虚。

      走到城门口时,她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议论纷纷。青鸢本不想理会,却听见有人低声道:“是萧家啊,啧啧……”

      她心里猛地一紧,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告示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原雍州主帅萧永南,作战不力,致使城池失守,按律当斩。念其曾有功于国,赐自尽,家眷流放三千里。

      青鸢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萧永南是瑾妃的兄长,周澈的舅舅。

      她想起那个雨夜,周澈跪在紫宸殿外,浑身湿透,膝盖肿得高高的。她想起他为舅舅求情时说的那些话,想起皇上冷漠的眼神,想起二皇子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原来,终究还是没能救下。

      她转身就跑。宫道还是那么长,两边的红墙还是那么高。青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丽景殿到了。门虚掩着,她猛地推开,冲了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负手而立,正望着廊下那几盆新栽的菊花。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是皇帝。青鸢的腿一软,跪了下来。

      皇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头去。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盆菊花上,那些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像一捧捧阳光。

      “你来得正好。”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替朕传个话,让瑾妃出来。”

      青鸢不及细思,连忙爬起来,往屋里跑。她也不想想,皇帝要见一个人,何须假旁人之手。

      今天他的到来太反常了,身边的近侍都没有跟着。他应当是被前呼后拥的,甚至根本不用亲自前来,只需一道口喻,任何人都得乖乖匍匐在他脚下。

      瑾妃正在梳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

      绣心在一旁焦急地手足无措,一个劲道:“娘娘,您快出去吧。”

      她并不回应,直到听见青鸢的话,才慢慢站起来,走了出去。

      青鸢跟在她身后,远远地站着。

      皇上看见瑾妃出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走过去,伸手想握她的手,瑾妃却轻轻侧身避开了。

      皇上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你瘦了。”他说。

      瑾妃没有说话。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愧疚,是怜惜,还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以前不爱在屋里待着,”他说,“总喜欢去御花园里赏花。等你病好了,朕带你去南苑骑骑马。那边的草现在应该正绿着。”

      瑾妃抬起头,看着他。她目光平静,宛若枯井。

      “陛下。”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却清清楚楚,“臣妾有一事想问。”

      皇上微微皱眉:“什么事?”

      “萧永南,”瑾妃一字一句地说,“他死了吗?”

      皇上的脸色变了。

      青鸢站在远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皇上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国法。他打了败仗,丢了城池,朕不能不处置。”

      瑾妃轻轻笑了一下:“臣妾明白。臣妾只是想知道,那些让他打败仗的人,那些延误粮草、迟发援军的人,他们也会被处置吗?”

      皇上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瑾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温柔,那么明亮,像春天的湖水。可此刻,那湖水里结了冰。

      皇上忽然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朕知道你心里难受,”他放软了语气,“可这事已经定了,你……”

      “臣妾是萧家人。”瑾妃打断他,声音依然低低的,却像一把刀,一字一刀,“臣妾的哥哥死了,臣妾的侄子侄女要被流放三千里。臣妾是萧家人。”

      皇上的脸色铁青。

      “你是朕的皇妃。”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永远都是朕的皇妃。”

      瑾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

      那低头的姿态,像一个臣子在君王面前的顺从,可青鸢从她纤瘦而颤抖的肩膀上看出了某种倔强。

      皇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养病。”他说。然后他走了。院子里一片死寂。

      瑾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廊下的菊花轻轻摇晃,金黄色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地上。

      青鸢走过去,轻轻扶住她:“娘娘……”

      瑾妃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是空空的。

      “他走了。”她说。

      青鸢点点头。

      瑾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疲惫又凄凉:“走了好。”

      青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扶着她在廊下坐下。

      瑾妃坐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她的手。“宋太医,”她轻声说,“帮我去看看澈儿。”

      青鸢心里一紧。

      “他一定很难受,”瑾妃说,“他从小跟他舅舅亲。那时候萧家风光,他舅舅每次来都给他带好东西,教他骑马,教他射箭。后来萧家败了,他舅舅被关在家里,他还偷偷去看过几次……”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这一辈子就是如此了。可他不一样,他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青鸢的眼眶红了:“娘娘放心,我去看他。”

      瑾妃点点头,松开她的手,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青鸢转身往后院走,她知道周澈在哪里,那块大青石后面。

      她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果然看见他坐在那里。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

      此时青鸢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身量长大了,肩膀变得宽阔,背影看起来仍是清瘦,但一眼望去,不再是单薄零落的可怜模样。

      青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周澈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那棵大槐树。树上已经没有麻雀了,那只被他捉回来的麻雀,早就飞走了。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知道了吗?”

      青鸢点点头。

      “我早就该知道的。”他说,“那天在紫宸殿,我就该知道。他根本不会放过萧家,他根本不会在乎我求他什么。”他的声音很冷静,不带一丝波澜,令青鸢惊讶。

      “他骗了我,让我以为还有希望,让我跪在那里求他,然后告诉我说‘你好好想想’,好像我真的能改变什么似的。让我心甘情愿地臣服,这就是他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

      周澈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明亮又冰冷,是青鸢从未见过的。

      “他想杀谁就杀谁,他不想杀的人,就算犯了再大的罪也能安然无恙。粮草是周涵的人延误的,援军是他的人迟发的,我舅舅打败仗,有一半是他的功劳,但他什么事都没有……”周澈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他立刻克制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攥得紧紧的。

      青鸢想起那个在雪地里捉麻雀的少年,那个拉着她的手跑进殿里的少年,那个说“叫我的名字不行吗”的少年。

      “周澈。”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周澈似乎充耳不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那个无情的父亲做了总结:“他想让我做好儿子,但不想让我做有势力的皇子。”

      青鸢愣愣地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道我会难过,会生气,会恨他。”周澈说,“但他不在乎。因为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他施舍一点父爱的孩子。我难过,他可以哄我;我生气,他可以冷着我;我恨他,他根本不在意。反正我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周澈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可如果我真成了有势力的皇子……”

      “周澈!”青鸢不自觉地提高声调,他在说什么,这些危险的话,如果被人听见……

      周澈如梦初醒似的,怔怔地看向她。

      过了很久很久,青鸢才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会想这么多?”

      周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谁叫我无聊呢,我每天待在这宫殿,没有行动的自由,难道连想的自由都没有?”末了他放低声音嘀咕道,“他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我脑子里想什么不成。”

      那赌气又任性的语气,一如他往常。

      青鸢没有再多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靠着那块大青石,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青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清澈,像一汪浅水。可现在,那水里有了倒影,有了心事,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你一直在丽景殿请脉,走之前,还得向他们言明。”

      她本来是要走的,她本来已经决定要走了。

      可现在,她悄悄看着他的侧脸,那个“走”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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