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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离宫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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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鸢回到太医院时,已经是考核结束后的第五日。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切还是走时的模样。桌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的小药罐还放在原处,成叠的医书堆在书桌上。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住了五年的地方,陌生得像从未属于过自己。
午后,顾太医把她叫到跟前。老人的脸色有些复杂,手里的茶壶握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青城,考核的结果出来了。”
青鸢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你没有通过。”顾太医顿了顿,“今年的名额给了杜飞宇。”
青鸢抬起头,愣怔片刻,然后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顾太医以为她是受了刺激,连忙说:“你也别灰心,明年还有机会。你年纪还小,医术却比许多老成的医员都好,只是……”
“师父。”青鸢打断他,“徒儿有一事相求。”青鸢深吸一口气,将父亲病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最后,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徒儿想……离开太医院,出宫照顾父亲。”
顾太医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又放下;捋了捋胡子,又松开;看着窗外那棵大柏树,看了很久很久。
“你是因为没考中,赌气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的试探,“青城,你还年轻,一次失利不算什么。”
“不是的。”青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师父,徒儿真的不是赌气。父亲他……他真的病了,病得很重。徒儿在宫里五年,没能在他身边尽孝一天。如今他……”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太医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瘦小的孩子站在太医院门口,穿着宽大的灰白袍子,低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那时候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戒备。
五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瘦小,还是那么小心翼翼。可是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牵挂,是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忧伤。
顾太医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
“出宫也好。”他说,“你的医术好,出了宫可以开个医馆,也不至于埋没你的才华。”
青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跪下,给顾太医磕了三个头。顾太医没有拦她,只是坐在那里,受了她这三个头。
“师父……”青鸢哽咽着,“徒儿不孝,辜负了您的栽培。”
“傻孩子。”顾太医将她扶起来,“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不管你在哪里,你都是我的徒弟。”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青鸢打开一看,是一套银针,针柄上刻着“顾”字。
“这是为师的一点心意。”顾太医说,“以后给人看病,就用这套针。就当为师还在你身边。”
青鸢捧着那套针,泣不成声。
顾太医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你一直在丽景殿请脉,走之前,还得向他们言明。”
青鸢愣住了。丽景殿。周澈。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这几日在宫外,她几乎忘了那里,忘了那个站在廊下等她的少年。她以为她可以就这样离开,悄无声息地,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是师父说得对,她得去告别。她得去告诉他,她要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愧疚。仿佛她背叛了什么,仿佛她辜负了什么,仿佛她丢下他一个人,独自逃走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个小小的医员,他却是皇子。他们有各自的命运,各自的枷锁。她救不了他,也陪不了他,她只能走。
“好。”她低声说,“徒儿知道了。”
顾太医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青鸢一直在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医书,一套顾太医送的银针,还有一幅字,一件湖蓝色的袍子。
那幅字是周澈写的,那件袍子是那个雨夜他借给她的。她本该还回去,可是她舍不得。
她将那幅字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墨色浓淡不一,笔力却格外遒劲。她不懂诗,可她记得杜飞宇说过,写诗的人心里有事,才会写出这样的字。
她将字叠好,收进包袱最底层。那件袍子,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字旁边。然后她将包袱系好,放在床角。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一夜无眠。
杜飞宇来找她的时候,正是中秋前一夜。
他站在她门口,搓着手,满脸的不好意思。青鸢一开门,他就连连作揖:“宋兄,宋兄,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
青鸢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那个名额……”杜飞宇苦着脸,“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姑父说,是我爹在朝中活动了关系,我……我……”他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了。
青鸢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贵公子,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现在,他站在这里,为了一个他根本控制不了的名额,向她道歉,像做错事的孩子。
“没事。”她说,“我不在意。”
杜飞宇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你……你不生气?”
青鸢摇摇头。
杜飞宇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太难过,都气糊涂了!不行不行,今晚我请你去喝酒,散散心!”
青鸢本想拒绝,可想到过几天他们就要分别,也许永远不会再见面,她心头一软:“好。”
杜飞宇顿时眉开眼笑:“走走走,我知道个好地方,保证让你忘了所有烦恼!”
他说的地方是花月楼。青鸢站在那条熟悉的街上,看着那块招牌,心里有些恍惚。上一次来这里,是清明时节,她跟着杜飞宇,喝了几杯酒,买了一幅画,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就在庙里等她。
“走啊。”杜飞宇拉着她往里走。
一进门,就有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的碰撞声,混成一片暧昧的喧闹。杜飞宇是常客,一进去就有好几个姑娘迎上来,拉着他的手,亲亲热热地叫着“杜公子”。
青鸢跟在他身后,正要往里走,忽然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和周围锦衣华服的客人们格格不入。他面前放着一壶酒,却没有喝,只是托着腮,望着窗外出神。
是陆念。青鸢愣了一下,正要走过去,陆念却忽然转过头来。看见她便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这暧昧灯火里唯一的一盏清灯。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也来了?”
青鸢点点头:“你怎么在这里?”
“今天没什么生意,就来坐坐。”陆念说,“这里的孙姑娘照顾我生意,买了我几幅画。”
他说着,朝楼上努了努嘴。青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一袭红裙从楼梯口飘过。
“宋兄!”杜飞宇在后面喊,“快来快来!”
青鸢回过头,对陆念说:“我……我一会儿来找你。”
陆念点点头:“好。”他顿了顿,又说,“离宫那日,我去接你。”
青鸢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陆念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摆摆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青鸢走进雅间的时候,杜飞宇已经和几个人喝上了。座上有一位锦衣公子,生得白白胖胖,一脸富态,正搂着个姑娘说笑。见青鸢进来,他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了她一眼:“这位是?”
杜飞宇连忙介绍:“这位是我在太医院的同僚,宋青城宋兄。宋兄,这位是……”他突然顿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那锦衣公子自己接了口:“在下姓周,行六,叫我周公子就行。”
青鸢已紧张得心如擂鼓。姓周,行六……眼前之人正是曾与她在围场起过冲突的六皇子周淇。
不过他似乎没有认出自己,青鸢默默在角落里坐下。
小柔很快就来了,她穿着一身红裙,脸上带着惯常的妩媚笑容,可青鸢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宋公子来了?”她笑着在青鸢身边坐下,“好久不见。”
青鸢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来添酒的小丫头说:“麻烦上一盘红豆酥。”
“宋公子喜欢吃甜的?”
“不是。”青鸢说,“是一个朋友爱吃。”
小柔笑了笑,没有再问。
酒过三巡,杜飞宇与周淇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称兄道弟起来。青鸢听了几句,才知道周淇要娶杜飞宇的姐姐为妻,两人这是提前攀上亲戚了。
小柔陪着她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青鸢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谁呢?”青鸢问。
小柔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帘忽然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不施脂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丽。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小柔身上。
“小柔。”她轻轻叫了一声。
小柔站起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叶子,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