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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入宫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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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青鸢一直住在庙里。
白天,她陪着父亲说话、喂药、晒太阳。父亲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问她宫里的日子怎么样,有没有受人欺负;糊涂的时候,他会把她当成青城,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青鸢从不纠正他。
闲暇时,她就看陆念作画。
他的画摊就摆在庙门口,一张简陋的木桌,一把咯吱作响的破竹椅,一个挂着字画的木架。他画画的时候很认真,眉眼低垂,手腕轻转,毛笔在纸上留下一道道流畅的线条。
画的是山,是水,是田间的农人,是村里的孩子。
青鸢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画。“你怎么不去街上摆摊了?”她问。
陆念头也不抬:“这几天不想去。”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因为庙里来了个好看的人,我想多看几眼。”
青鸢的脸腾地红了,别过头去不理他。
陆念哈哈大笑,笑得手里的笔都抖了,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渍。他看着那滴墨,反而更高兴了:“你看,你一来,我的画都变好看了。”
青鸢忍不住也笑了。
那天下午,陆念收了画摊,带她去附近的村庄田野里走走。
正是秋收的季节,田野里一片金黄。农民们弯着腰,挥舞着镰刀,收割沉甸甸的麦穗。他们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深深地向着黄土地鞠躬,比任何臣子对君王的礼仪都恭敬。
青鸢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宫里的那些跪拜,那些繁复的礼仪,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神。同样是低头,宫里的人低着头,心里想的是往上爬;田里的人低着头,心里想的是脚下的土地,是明年的收成,是家里的妻儿老小。
谁更卑贱?谁更高贵?她说不清。
陆念拉着她在田埂上坐下。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个农人靠在树干上打盹儿,挽着袖子,露出精瘦强壮的胸膛。他们的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也带着一种满足的平静。
年轻的男人们与前来送饭的女孩子嬉笑追逐。女孩们都梳着长长的辫子,两颊被太阳晒得微红,奔跑的时候像一只只在林间跳跃的小鹿。她们的笑声清脆响亮,像一串串银铃,飘散在风里。
青鸢看着她们,忽然有些羡慕。她们可以这样自由地笑,自由地跑,自由地爱。而她呢?
陆念转过头,看着她:“想什么呢?”
青鸢摇摇头,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他们爬上附近的小山坡。
秋山色彩斑斓,红枫黄叶,层层叠叠,并不显得萧瑟,反而有一种绚烂的热闹。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遇到背着竹筐的樵夫,穿着草鞋的采药人,和扛着猎物的猎人。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每个人都在认真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走到半山腰,陆念忽然拉住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
青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树林里,一男一女正靠在一起说话。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女人梳着长辫子,两人挨得很近,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是幽会的情侣。青鸢的脸腾地红了,拉着陆念就要走。陆念却坏笑着拉住她,压低声音说:“听听他们说什么。”
两人躲在树后,竖起耳朵听。
“……你真的会娶我?”女人问。
“当然。”男人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去你家提亲。”
“可你娘不喜欢我……”
“我娘是我娘,我是我。我要娶谁,我自己说了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攒够钱?”
男人也笑了,声音憨憨的:“快了快了,再收一季庄稼就够了。”
女人“呸”了一声:“去年你就这么说。”
“今年是真的!”
两人笑成一团。
青鸢听着听着,脸上也浮起笑意。她太专注了,没留意脚下,脚底一滑,踩碎了几片枯叶。
“咔嚓”一声,清脆响亮。
那对情侣猛地转过头,看见树后露出的两个人影,又羞又怒。女人尖叫一声躲到男人身后,男人涨红了脸,捡起一块石头就要扔过来。
陆念一把拉起青鸢,撒腿就跑。
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冲到山顶才停下来。回头看看,那对情侣没有追上来,只有山风呼呼地吹着。
陆念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喘着喘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青鸢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声飞升到天上,在头顶转了个圈儿,又落回山谷里,敲出一串回音。惊飞了隐伏在林间的鸟儿,扑棱棱地扇着翅膀,直冲云霄。
青鸢望着那些越飞越远的鸟儿,忽然想起那只被周澈养在笼子里的麻雀。
下山时,他们在一条山涧边休憩。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长着青苔,滑滑的,绿绿的。青鸢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清凉的溪水从指缝间流过,温柔而舒缓,像是抚平了她多日来的焦虑和隐忧。
她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穿着青布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还是在太医院的那副打扮。
“你看。”陆念忽然指着不远处的草丛。
青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几株植物藏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枝头挂着一串串枣红色的果实,低垂着头,像害羞的少女。
青鸢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些果实。原来是豆蔻,她知道它们可以入药,但是生长在这深山的角落里,零零散散几株,采药人不会专程来采。所以它们就这么春去秋来,开花结果,短暂地成熟,然后在冬天悄然凋亡。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它们无所顾忌地生长,又无知无觉地走向死亡,享受着完整的生命。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串果实。温热的,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
可她忽然犹豫了。她想起父亲,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们上山采药,每次都会蹲在她们身边,用那种专注又严肃的目光,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采对了,他点点头;采错了,他就皱眉,让他们重新辨认。
那时候她很怕那种目光。怕出错,怕被责骂,怕让父亲失望。可现在,父亲病了,再也不会用那种目光看她了。
她的手悬在空中,久久没有动。
“这是什么?”陆念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好奇地问。
夕阳把他的头发照得金光灿灿,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了拨枝头的果实。他的动作很轻,像一缕微风,红色的果子轻轻摇晃,蹭着青鸢的手心,痒痒的。
青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锐利,没有严肃,只有笑弯了的眼睛,闪动着粼粼的光,像溪水上跳跃的阳光。
她手腕一松,“啪嗒”一声,折下那根深绿的茎。几滴苦涩的汁液流出来,沾在她指尖上。
她将红豆蔻放在手心,抬起头,平静地说:“是豆蔻的果实,可以入药。”
那天晚上,青鸢一个人在灯下坐着。
她捻着那几枝豆蔻,深红色的果子在指间缓慢地转动。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于父亲的病也不对症,可她还是采了回来。
她回味着折断花茎的那个瞬间。那一刻,她心里厚厚的坚冰,似乎也被敲破了。
她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控制自己的手。
她不能舍弃医道,那是她活着的意义,是父亲教给她的本领,是她和哥哥共同的记忆。但她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亲手摘下每一株药草,心无杂念,心甘情愿。
不是因为父亲的要求,不是因为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是因为她想。
夜很静,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青鸢托着腮,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十八岁了。
入宫五年,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从一个天真娇羞的少女,变成一个心事重重的“少年”。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姑娘,忘了自己也可以穿漂亮的衣裳,戴鲜艳的头饰,在眉心贴花钿,在唇上点红脂。
她看着手里的豆蔻,心念一动,取来研钵,将豆蔻果子捣碎,撒上些盐。捣药是她最熟悉的工作,可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制药。
她舀了一勺捣碎的豆蔻,轻轻敷在指甲上,用纱布包好。等了许久,她解开纱布。指甲染上了淡淡的红色。不是很鲜艳,像淡笔扫染出的,却让她的手霎时显出少女的明丽。
她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取来一盆清水,将手伸进去。红色慢慢化开,融进水里,一圈一圈,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不见。毕竟不是凤仙花,很容易就洗去了。
青鸢望着那盆淡淡的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滴答,滴答,落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十八岁了。她想做回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姑娘。可她还能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