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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你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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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青鸢就出了宫门。
她按照信上的地址,一路往城外走。京城的大街小巷她已不似初来时那般陌生,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又走过几里田间小路,终于在午前看到了那座寺庙。
庙很小,青瓦白墙,连块匾额都没有,又藏在一片树林后面,若不是特意寻找,很容易就错过了。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僧坐在廊下晒太阳。见她进来,老僧微微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来了?”他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似的。
青鸢愣了一下,点点头:“请问这里可有一位姓宋的老丈?”
老僧抬起手,朝东边的厢房指了指。
青鸢道了谢,快步走过去。厢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眼就看见了床上躺着的人。
是父亲。他瘦了很多,两颊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起,头发几乎全白了。青鸢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青筋凸起,和她记忆中的那双手完全不同。小时候,就是这双手教她认字,教她辨药,教她把脉。那时候父亲的掌心总是温热的,厚实有力,像一座山。可现在,这座山塌了。
“爹。”她轻声唤道。
父亲没有反应,依旧沉沉地睡着。青鸢就这么坐着,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他茫然地看着屋顶,又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青鸢脸上。
那目光浑浊而空洞,像是什么也认不出来。可忽然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青……青城?”他喃喃道。
青鸢的心揪了一下。她没有纠正,只是点点头:“是我。”
父亲笑了,那笑容像孩子一样天真:“青城,你回来了……爹等你很久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青鸢连忙扶住他。父亲坐稳了,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宫里吃苦了吧……”
青鸢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来。
父亲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走,爹带你上街,给你买糖葫芦!”
青鸢连忙拉住他:“爹,不用,我不吃……”
可父亲不听,执意要往外走。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青鸢的手,一步一步往外挪。青鸢不敢用力挣,只能由着他。
两人就这么走出了厢房,走过了院子。那个老僧还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微微叹了口气。
走到庙门口时,一个人影忽然闪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看见青鸢,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是你?!”青鸢惊讶地叫出了声。
“一面之缘,你还记得我。”他似乎很高兴。
那日在花月楼外相遇,灯影交错,人人谈笑晏晏,今日在这朴素到几近寡淡的庵庙重逢,除了他们的对话,四周寂寂不闻人语,偶有风吹枝叶的瑟瑟声。
他却没有变,衣着、模样、神情,乃至说话的语调,一如当初。
“何止一面之缘,我还有你的一幅画。”青鸢说到这儿,忽然想起画已送给了别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陆,单名一个念字。”陆念的目光落在她父亲身上,又看看她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眼神微微一暗,但很快又恢复了笑意,“伯父又要上街?”
青鸢点点头。
陆念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走过来,轻轻扶住父亲的另一边:“走吧,我陪你们去。”
青鸢竟没有阻拦,三个人就这么慢慢地往街上走。
那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有妇人牵着孩子闲逛,有老人坐在墙角晒太阳。父亲走得很慢,但眼睛却很亮,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很久没有出来过了。
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父亲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小贩:“来一串。”
小贩接过钱,取下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给他。父亲接过来,转身塞进青鸢手里,笑眯眯地说:“吃吧,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青鸢握着那串糖葫芦,眼泪又涌了上来。
父亲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红头绳,红艳艳的,崭新崭新的。他笨手笨脚地想给青鸢扎上,手却一直在抖,怎么也扎不好。
陆念接过来,轻声说:“伯父,我来吧。”
他将那根红头绳轻轻扎在青鸢的发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扎好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笑着说:“很好看。”
父亲也笑,笑得眼角堆满了皱纹:“好看,好看……你娘说,姑娘家要扎红头绳才好看……”
青鸢咬着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和着眼泪一起咽下去。那天下午,她吃了这辈子最甜也最酸的一串糖葫芦。
回到庙里,父亲累了,很快就睡着了。青鸢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容,久久没有动。
陆念端了一碗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别担心,”他在她旁边坐下,“方丈懂些医理,每天给伯父煎药。他这病,好好养着,能好的。”
青鸢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念笑了笑:“这里是我家。”他指指窗外那棵大柏树,“我从小被方丈收留,在这里长大。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画画,这里就是我的家。”
他顿了顿,又说:“你父亲是大半年前来的。他来的时候,身上所有的钱都捐给了庙里,说是为女儿积福。”
青鸢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时候他就已经有些糊涂,总念叨着两个孩子,一会儿说儿子考上了太医院,一会儿又说女儿是御医。”陆念又笑起来,“我也被他弄糊涂了。不过有时他是清醒的,那种时候他反而很安静,缄口不言他的过去,不是在佛前跪祷,就是对着院子里的树出神。”
陆念看向青鸢:“那天晚上在花月楼外面,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很眼熟。后来我才想起来,你的眼睛和你父亲很像。”
青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把这件事说与你父亲,他这才告诉我,原来你叫青鸢。”
青鸢忽然如避蛇蝎般缩了缩搁在床沿上的手:“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他也和我说了你哥哥的事。”
沉默像风一般席卷过小小的房间,青鸢闭上眼睛,被压抑住的恨意又浮上心头。原以为父亲的衰老和孱弱会令她心软,可是怨恨依旧如涌动的暗流,伺机冲破了理智。
陆念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你放心。我会永远保守你的秘密。”他的掌心温热,像一片暖阳,熨帖在她冰凉的手上。
心中的巨浪逐渐平息,她终于意识到,陆念已知晓她冒名顶替。这是个弥天大谎啊,就这么轻易地从他口中吐露,像讨论街头巷尾的市井小事一般不动声色。
青鸢惊异于自己的镇定,也许是因为他的一切都离宫廷太过遥远,像天与地般永不交汇,青鸢相信了他的承诺。
反倒是陆念郑重地说:“你的事不能再让别人知道了,所以让伯父长住在这里吧,我们可以照看他。”
那天晚上,青鸢在庙里住下了。
她睡在父亲隔壁的房间,狭小但很干净。窗户正对着那棵大柏树,月光透过枝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躺在床上,望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太医院外的那棵青柏。也是这么高,这么茂盛,枝干虬结,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父亲当年站在那棵树下,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不是希望这棵树能庇护他的女儿?她翻了个身,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