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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疑惑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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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青鸢辗转反侧,反复回想着六皇子的话。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王纬就已候在太医院门口,搓着手等青鸢。
“你怎么这么早,出什么事了?”青鸢惊讶地问道,心往下沉了沉。
“这……是殿下让小人来的,小人也不知。”
青鸢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太医院,她仍对昨日的事无法释怀,某种不详的预感缠绕着她,折磨着她,使她今天看起来格外憔悴。
到丽景殿时,朝霞还未完全隐没,在泛白的天际抹出一道血红的印痕。在微微闪动的霞光中,青鸢看到周澈正孤零零地站在回廊的檐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丽景殿乌黑的大门。他穿得单薄,神色也淡漠,青鸢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周围的空气,也是那么清冷寒凉。
仿佛被两人踏过门槛时的声响惊到了,他蜷在胸前的手抖了一下,几颗金黄色的谷子滚落到地上,伴随着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到檐下鸟笼里的麻雀,正焦急地蹦跶着,抗议自己到嘴的早餐没了。
周澈弯下腰拾起一颗谷子,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带上了他惯有的调皮笑容,一边将手里的稻谷递到鸟笼边,一边对青鸢道;“你瞧这只小笨鸟,看到吃的就这么着急。”
他故作轻松,竭力将刚刚陷入沉思的自己抹去,青鸢也努力地微笑道:“这不是上次那只麻雀吗?”
两人在晨光中相视了半晌,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
良久青鸢才轻轻问道:“怎么早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着你好久没有给娘娘诊脉了。”周澈说着说着,眉头微微蹙起,斟酌许久才又道,“昨天你回去后,没有人去找你吧?”
青鸢愣了愣,才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得罪了六皇子,被降罪处罚。青鸢忽然有点想笑,他好好地站在这儿呢,自己果然是杞人忧天了吗?
周澈见她不说话,反倒抿着嘴盯着自己,慌忙道:“你别怕,我就是问问……”
青鸢扑哧笑出了声,笼子里的鸟儿也似乎受到了感染,叫得格外欢快。
周澈反倒更严肃了:“你别笑。”他认真地看着青鸢,一字一句道,“如果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青鸢怔怔地点了点头。她并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无知。入宫这些年,她终日埋头钻研医术,剩余的精力都用来小心翼翼地守护自己的秘密,她几乎从未想过得罪上位者的后果。因为与丽景殿走得近,她一度忽略了宫中悬殊的身份差距,还一味地为周澈担心。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靠近风暴的中心,而她却还以为自己只是行在岸边,沾染上几朵浪花。
可是她的心情竟然不像刚刚跑出太医院时那般紧张了,
就在这时,紫宸殿又派人来传唤周澈。
青鸢的耳边又回响起六皇子的话:“我倒要教父皇来评评理……”
周澈来不及多说,将手里的稻谷全数倒给青鸢:“你替我喂吧。”他不敢有半分钟耽搁,又不敢行色匆匆,步履沉稳地走出了丽景殿。
他的背影看上去很镇定,青鸢却很恐慌。她真想拉住他,让他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了,又想陪他一起,免得他那么孤单。
青鸢右手捧着一小堆稻谷,在檐下站了许久,久到天边的霞光已尽数消散,草叶上的朝露也被阳光蒸发殆尽。叽喳着向她讨要食物的小麻雀叫得累了,开始低头啄着自己的羽毛。
当阳光洒满整个庭院的时候,周澈迈着轻快的步子回来了,见她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抿嘴忍着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会吧,你还在这儿喂鸟呢?”
青鸢终于感到没有那么冷了,宫人们忙碌的脚步声重新在她耳边响起,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手臂麻麻的,一不留神将手里的谷子全撒了。
青鸢蹲下来将它们一颗一颗地拾回手心,一边捡一边眨眼睛,把头埋得低低的,闷声道:“你……没事吧?”
周澈一边嘻嘻笑着一边逗弄那只麻雀:“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儿?”他说得满不在乎,还挑了挑眉毛,直到发现青鸢的眼眶红红的,才收敛了笑容,垂下了眼帘:“没有事,别担心。就是……我六哥他记仇又爱告状,这是他的老毛病,我都习惯了。”
“皇上有没有怪罪你?” 青鸢担忧地问道。
周澈忙不迭地摆手:“没有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他靠近青鸢身边颇有些得意地说,“只是让我好好在丽景殿待着念书。而且啊……”他凑到青鸢耳边轻声道,“六哥他也没捞到好处。”
他冲青鸢眨了眨眼睛,像个讨到了糖果的孩子。
之后几天,青鸢都在太医院参加考核。她还是偶尔感到不安,但是时间的推移和忙碌的考试,令她无暇细想,围场上发生的事在她记忆里变得越来越遥远。
考核结束的那一日,与她一起学习的医员们大都如释重负,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能得到一晚的闲暇,于是便都呼朋引伴地要出宫去喝些小酒。只有她和杜飞宇心事重重,斜靠在屋外的一截矮墙边,一起看夕阳爬过院子里的一棵棵大柏树,把树梢染成金红的。
杜飞宇愁眉不展,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怎么今年的试题这么难……哎,哎。宋兄,你觉得呢?”
青鸢低着头不出声,她的影子与树的影子交缠在一起,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她一点儿不觉得试题困难,可正因此,她突然感到害怕了,她努力了这么久能够得到的,除了太医的名号,就是一遍又一遍的心惊胆战,惶惶难安。
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迷茫地说:“是啊,好难……”
这天晚上她收到一封家信。当小太监将信递给她的时候,她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父亲已不知多久没有联系过她了,上一次读到父亲的信,还是她刚入宫几个月的时候。
她捧着那薄薄的信封,几乎不敢打开它。她怕看到父亲的字,就像害怕看到父亲本人那样。在她的印象里,父亲的字写得端正而严整,像极了他严厉的神情。那些细碎的嘱咐,用这样的字写出来,都像是一句句严肃的规训,压得青鸢喘不过气来。
她回到房中点亮了一盏油灯,思量半晌,还是将信拿到窗边。就着银色的月光,她展开薄薄的信纸,草草地扫了一眼,只有短短几句话,似乎是某个地名。
更教她惊讶的是那字迹,淡淡的墨色勾勒出的几行疏朗的字,看上去也算齐整,一笔一划间却又透着随性,像随手泼墨写就的。这不像父亲的字,信纸是略泛黄的宣纸,也不像父亲会用的。
青鸢仔细读起信,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却留了京郊一间寺庙的名字,邀她得空前去探望。青鸢摸不着头脑,在这京城中,除了父亲,她哪里还有第二个亲人?
疑惑之际,她发现信封中还夹着一张纸,展开是张一尺见方的画。她将油灯移到自己身边,细细端详起那画,不由“啊”地惊呼了一声。纸上淡彩描绘着一整片金色,上方是淡青色的天和隐隐约约的几间茅舍,右下方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黑影,看不清面貌,身子确实略略前倾,仿佛行进在一条看不见的小径上。细细看去,那整片花海也像是在随风翻腾,细小的淡黄色花瓣四散在空中。
成片金黄色的花田,远方的农舍,飞扬的花瓣,迎风而行的人……这景色多么似曾相识。
从皇城的中心到京郊,来回至少一整天。青鸢请假离宫几日,师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自从收到那封信,她再无暇顾及宫里的那些事,满脑子都是那几行字和那幅画。这信究竟是谁写的呢?若是父亲授意,他为何自己不亲手写,却教人代笔?而那画更令她疑惑,自己孤身一人在那片油菜花田时,竟有另一个人,将一切看在眼里。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她孤独的旅途上竟然有个观众。而那个人又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呢?
她时而忧心忡忡,时而又有些激动,甚至期待。她仍旧深深牵挂着父亲。
离宫之前她特地去丽景殿知会了一声。她没说自己的去处,只说自己要出宫游玩几天。
“出宫游玩?真好啊。”周澈羡慕地看着她。
这两日他都乖乖待在丽景殿。自从上次在围场与六皇子争执之后,皇上再没有召见过他,却派了翰林院的大学士每日来丽景殿给他讲课。
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甚至紫宸殿那边还时不时送来一些赏赐。青鸢感到颇为庆幸。
周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也想去,不如我去求一下父皇,让他早点赐我出宫立府。”
绣心道:“小祖宗,你就好好待着吧,许大人一会儿还要来讲课呢。”
瑾妃也说:“许大人是三朝老臣了,学识渊博,连中书令都是他的学生。你可要好好和他学。”
“好好好!”周澈从桌上捡起一本书,耷拉着脑袋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