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豆蔻红》朝槿夜开

21、第 21 章 她突然恨极

　　青鸢本能地想逃。一阵秋风扫过她的眼睛，她用袍袖挡着脸，遮住了脸颊上淡淡的红晕。和他同骑一匹马，这场景想想就令她心慌。

　　“不行不行，这不行……”她忙不迭地后退，另一只袖子却被牢牢拽住了。

　　“你试一试，不会有事的。”周澈极认真地看着她，用格外真诚的语气道，“我发誓。”

　　青鸢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拒绝了，喃喃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周澈让旁边的小太监扶她上马，自己也随即一磴马镫，翻身坐到她身后。马儿轻轻打了个响鼻，仍旧站得稳稳的。

　　青鸢感到视野又开阔了些，还来不及欣赏远方的景色，心里就像按了个小鼓槌似的，怦怦的心跳声几乎要穿透她的鼓膜。太近了，他们两人挨得太近了，她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暖意，和吹到脖颈里的暖风，是他的呼吸，与微凉的秋风完全不同。

　　她听到周澈的衣袍摩擦发出的簌簌声，看到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缰绳。他的手臂虚虚地环抱着她，随时都能碰到她的身子。

　　青鸢再也感受不到温暖，只觉得被泼了一盆凉水。这么近的距离，她的秘密，随时都要守不住了。她来不及后悔，僵硬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想从马上下来，却不得要领。

　　“你别乱动。”周澈在她身后轻声道。他只用一只手扯着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青鸢的肩膀上，“你别紧张，不会有事的。”

　　马儿迈着稳健的步伐，慢慢地向前走。

　　两人在草地上骑了一圈又一圈，“得得”的马蹄声愈发轻快起来。马儿撒开了蹄子，青鸢如坐针毡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草叶上跳跃的阳光晃着她的眼睛，呼呼的风在她耳边低回。

　　周澈在她耳边大声说：“你看，一点儿不难的。你拉着绳儿！”

　　青鸢又忐忑又激动。平生第一次这般恣肆地驰骋，仿佛年少时在田间肆意奔跑的时光又回来了。她试着拽了拽缰绳，细弱的手腕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这匹小马勒地紧紧的。

　　他们又一次靠近密林的边缘，刚刚看着那般远的林子，现在似乎须臾之间就到达了。青鸢看见林间有跃动的小鹿，一眨眼就隐入树丛中。

　　周澈教她怎样纵马，他的骑术一流，青鸢完全不担心这匹马儿不受控制，竟然颇为安心起来。她天性中的好奇心又冒了头儿，开始认真地学习起驭马的技巧，不一会儿就学得有模有样。

　　“你学得倒挺快。”周澈哈哈笑起来，勒住马往下一跃，留青鸢一个人在马上，“你自己骑。”

　　身后忽然一空，青鸢慌了，牵绳的手也不稳了：“你怎么下来了！”

　　周澈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行到她身边：“你别怕，我在你旁边。”他笑得弯起了眼睛，眼底像有一汪清浅的湖水，反射出一抹抹细碎的阳光。

　　好久没见他笑得这般快乐了。青鸢深吸一口气，手上一用力，马儿昂首长嘶，立时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

　　她将一切的忧虑和顾忌都抛诸脑后了。他送给她这样的自由，哪怕只有一瞬，她也要好好享受，方不辜负。

　　世界在她眼中颠簸不止，她随之浮沉，又像是随之起舞。

　　青鸢听到周澈在身旁大声唤自己，耳中灌满了风声，青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秋阳将她鬓角的发丝照耀地泛着金光。她好想冲着周澈大喊，冲着远处淡淡的地平线大喊，喊什么都好，趁着此处风大地广，她喊什么都会立刻消散无踪。

　　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呢？

　　她这么想得出神，没注意周澈焦急的眼神，也没留意从林子中飞驰而来的几个黑影，几乎是直直地向她撞来。

　　一阵马鸣冲破了风声，刺入青鸢耳中。她恍然发现眼前多了几匹高头大马，其中一匹黑马已近在眼前，马上的人儿急急地勒紧缰绳，还是挡不住这匹烈马杂沓的脚步，脸上不禁流露出惊恐的神情。

　　不等青鸢反应过来，周澈骑着马猛地从她斜后方冲上来，挡在她前面，硬生生别住了那匹黑马。两匹马儿发了狂似的扭动身子，翘起前蹄凄厉地长嘶着，马蹄声混乱地敲击在地面上，好几次都差点踩到对方。

　　马上的两个人奋力扯着缰绳打着呼哨，马儿上蹿下跳闹得厉害，万一被甩下来踩到一脚，可是有性命之忧的。周围的宫人和侍卫都吓得面如土色，但是无人敢上前，青鸢骑的小马也颇有灵性地跑开老远，仿佛怕受到牵连。

　　过了好一阵，两匹马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青鸢慌张地下了马，脚下一软，栽倒在地上。她感到头晕目眩，仿佛刚刚在马上经历生死一刻的人是她自己。

　　半晌，周澈拨开人群，晃晃悠悠地朝他走来，他满头大汗喘着气，嘴角竟还挂着点儿微笑，将青鸢慢慢扶起来：“你学得快，骑得更快。”

　　青鸢回过神，想到刚刚他差点摔下马，几乎要哭出来：“对不起，都怪我……”她又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上下仔细地打量，“哪里伤到了吗？”

　　周澈抿了抿嘴轻声道：“我没事。”他说得温柔，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身子却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青鸢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站了几十个侍卫和太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人群忽地分开，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众人恭敬地低下头。青鸢感觉到有一团黑影从天而降，伴随着二皇子严厉的声音：“怎么回事？”

　　青鸢见他一身骑装，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心头一紧。

　　周澈脸上的笑也紧了紧：“二哥……”

　　“二哥！”那匹黑马的主人一个箭步上前，气势汹汹地瞪了二人一眼，将二皇子扶下了马。

　　那青年的装束与二皇子相似，只是那头盔经过一番折腾已歪倒在一边，原本闪闪发亮的铠甲也蒙上了一层土，这般狼狈不堪，令他怒气冲冲，指着青鸢的鼻子骂道：“哪儿来的臭小子，竟敢冲撞本王，来人……”

　　周澈挡在青鸢身前，讪讪地笑着：“六哥，你先别生气，他……他不是故意的。”

　　他的六哥将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扔：“我还没问你哪，你突然冲出来想干什么？”

　　周澈低着头，用脚尖磨蹭着地上的黄土，嗫嚅道：“六哥，是你先从林子里冲出来的……”

　　六皇子听了这话，小眼睛一下瞪圆了：“二哥你看，这丽景殿的小奴才以下犯上在先，七弟竟然还怪我，我倒要教父皇评评理！”

　　周澈急了，拔高声调：“他不是小奴才！”

　　“你……”

　　“好了好了，既然大家都没事，就别吵了。”周涵站出来打圆场。他的脚一踏在坚实的土地上，那严厉的气质就仿佛被他藏在了脚底下似的，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又恢复了往日温良宽厚的模样，不慌不忙道“大家既是手足兄弟，理应互相谦让才是。”

　　青鸢躲在周澈身后，僵硬地站立着，像一个局外人似的看着一切，看着六皇子的骄纵跋扈，二皇子的假仁假义，还有周澈虚虚的笑容。

　　她突然恨极了自己的这一双腿，它们没办法向前挪动一步，甚至还想后退。还有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手……她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迟钝，才会惹下这样的大祸。而她的心又是那么软弱，在六皇子兴师问罪时，她根本没有勇气站到前面，她不敢反驳，也不敢承受，她只想逃跑。

　　可是当她看到挡在她身前的肩膀时，又冲动地想要将它推开。它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怎么能成为她抵御风雨的墙呢？不行的，她心痛地想，自己绝不能如此自私，轻易地接受他的保护。

　　她感到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志撕扯着自己，她的本能和天性劝她逃离，她的尊严和道德又逼她独自面对。

　　讽刺的是，无论哪一种都不能帮她避祸，其实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她和地上匍匐的小草一样，除了待在原地，忍受过往行人的踩踏，别无他法。如果有人偶尔善心大发地呵护她一下，她就要感激涕零。

　　青鸢为自己在宫中的生活感到深深的悲哀。

　　周涵却趁着刚刚的一点儿间隙，将青鸢悄悄打量了一番。虽然在紫宸殿时，青鸢只是个站在角落里的小角色，他还是记起了她的身份：顾太医的小跟班。

　　他微微扬了扬头：“这位是太医院的僚属吧？”

　　青鸢惶恐地点了点头，惊觉以自己的身份，是不能和皇子们这般平起平坐地说话的，慌忙跪在地上。

　　二皇子却只是淡淡道：“往后骑马要小心。”说罢便翻身上马，对六皇子道，“六弟，天色不早，该回府了。”

　　六皇子冷哼一声，领着一干侍从，不情不愿地走了。

　　待众人都散去了，周澈才缓缓转过身，垂下眼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们也回去吧。”

　　他身后，深红的夕阳正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