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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一时间周涵 ...

  •   在周涵的记忆里,他与这个排行第七的小弟弟只打过几次照面而已。尽管是兄弟,他们就像相隔了一整个躯干的手与足,拥有截然不同的地位和轨迹。他们平日里没有任何交集,只在各种节庆典礼上,远远地隔着人群相互望一眼。

      在他的印象里,周澈一直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恐怕连朝中的官员都认不全,更不需他费心思去应付。萧家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对丽景殿还有些忌惮,自从前两年萧将军打了败仗,丽景殿的人在他心中已成了透明,再不关心了。那场战役的失败固然有他心机谋算的原因,但也不能不说是上天的安排,才让一切如此顺利。

      周涵素来相信成事在天,以为自己的得意源于天意,他就是那命定的天子,才能占尽先机。

      今天中书令突然翻起那场仗的旧账,着实令他吃惊。也因此,他第一次耐下性子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七弟。愈看周涵愈觉得自己多虑了,他看上去仍和之前一样,一到这种场合就手足无措,身体僵硬,更何况之前他还在殿上为萧家说话,冲撞了皇上。既胆怯又冲动,这样的他怎么会有联合中书令算计自己的头脑呢?周涵一边在后殿扮演心急如焚的孝子,一边在脑中再次盘算了一遍利害关系。时时刻刻的精打细算令他心安。

      就在这时,周澈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似在犹豫,脸上还带着风波初定时的疲惫与空虚。但是他还是来了,凭借皇子的身份,他迈出了这一步。他都没来得及整理出关切与忧虑的神色,只顾半低着头往前走。几乎要撞到站在床边的二哥时,他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哥哥。

      周涵被他眼神中的坚决震住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间,他们的父亲幽幽醒转过来,翕动着嘴唇,发出低低的呻吟。周涵蹭蹭地膝行上前,还未来得及言语,皇上却勉力伸出手指,向他身边指去。

      那指尖仿佛连着一根线,将周澈牵到床边。临到这时,他反而有些犹豫了,走过哥哥身边的时候忽地心虚,轻轻扭过了头。他也不敢看父亲,只默默地跪在床边,轻轻侧着身子听父亲说话。

      皇上病了,说话也不利索,那些词语含含糊糊地在口中打转,偏偏又无人敢追问。周澈一边听着一边胡乱地点头,偶尔蹦出几个字作回应。青鸢在一旁侯着,心里替他捏一把汗,怕他说错话,又怕他再说出些惊人之语——就像刚刚在大殿上那样。

      病中的人总是格外脆弱,病痛让他们意识到权力亦有无法企及之处。皇上此时特别像一个需要儿女安慰的老人,但他只对小儿子说话,看向二皇子的眼神却透着严厉,似是生着他的气。

      周澈此刻颇有些受宠若惊,见到父亲苍老又衰弱的模样,他甚至感到于心不忍了。他不知不觉地凑近父亲身边,想仔细听清他含糊不清的话,他几乎将下巴搁在床沿上,像个在父母身边听故事的孩子。听着听着,他的眼眶竟有些湿了,心里的话再也憋不住了,十分委屈的,他趴在父亲的床头,带着哭腔道:“父皇,您饶了舅舅这一回吧,看在他多年来忠心耿耿的份上……”

      他还想往下说,却又胆怯了,悄悄往父亲脸上瞧去。父亲不说话了,他的二哥也愣住了。

      青鸢惴惴不安,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却又被提了起来。她没有感到意外,甚至早有预感,这鲁莽的话是他会说的,又是他不该说的。

      见皇上不答话,周涵轻声道:“父皇,七弟想必是累了……”

      皇上却打断他:“老二,你先回去。”

      周涵的胖身子不易察觉的晃了晃,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此时一退必是满盘皆输。他哆嗦着双手,殷殷地将汤药端到父亲面前,低垂着头闷声道:“父皇,您先用药。”

      皇上轻哼了一声,到底喝了他递过来的药,又闭上眼睛不去瞧他。二皇子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时瞟了一眼身边的弟弟,他正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皇上看着他轻声地叹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一时间周涵竟然有些恐慌。

      晨光熹微的时辰,紫宸殿沉重的大木门缓缓打开,青鸢跟在一队宫女的最末尾,像一条胆怯的小鱼,只能随着水流的方向顺势而下。好在她终于可以离开帝王沉闷的寝殿,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了。

      暴雨过后是一夜的狂风,及至黎明也不止息。灰白的天际正透着淡淡的微光,稀薄的云彩在一阵阵的西风中,近乎消散成一缕缕的雾气。紫宸殿外一大片遍植奇花异树的芳草地,前一日还是夏季时生机盎然的模样,此刻萋萋芳草都在风中倒伏着,像朝拜天子一般,齐整地贴服在地上,深深地弯下纤细的脖颈。望去虽仍是一片浓绿,那激昂的向上生长的势头却已然不见,仿佛一夜之间,它们高歌猛进的生命就到了头。

      秋天也许真的来了,青鸢低头用鞋尖拨弄着细长的草叶子。叶片还湿漉漉的,黏在她的黑靴子上,弯曲成一段窘迫的形状。她恍然大悟,原来秋天不是从第一片落叶开始,而是从第一株倒伏的青草开始。

      她连着几日随师父去紫宸殿侍候,好几次都见到周澈陪着皇上。两人说不上话,偶尔远远地对望一眼,青鸢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只觉得他那么沉默地站着,半低着头,不再是过去清浅的模样,自己似是望不进他的内心了。

      在紫宸殿里他没有笑容,也不故作悲伤,他敛去了许多表情,变得深沉严肃。两只耳朵时刻警醒着,嘴上却再不敢多一句。往日里眼中肆意的光芒,也像阴天躲在云后的星星,只留下些若隐若现的影子。

      又过了几日,青鸢得空去丽景殿,发现那里气象一新。院子里放了几盆今年新栽的贡菊,虽含苞未放,那一抹抹金色像一道道偷来的霞光,给整个丽景殿平添了几分光华灿烂。

      周澈在那几盆花前端详了半晌,伸手捻了一片花瓣。

      绣心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紫宸殿那边送来的东西,您就别瞎鼓捣了。”

      因这几日时常被皇上传唤,绣心时不时就嘱咐他:“小祖宗,您上那儿就好好地侯着,可别再乱说话了。”

      他听得多了,愈发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恶作剧似的掐下一朵花:“送到这儿来了,就是我们的东西。”他将花儿递给青鸢,笑容又回到他脸上。

      青鸢也笑了,把他的手轻轻推开。

      瑾妃在一旁并不制止,她忽地伤感,轻声叹喂:“这孩子,这几日可算是长大了。”

      绣心端上来一盘红豆酥,一面笑着说:“娘娘您瞧,皇上还记得我们七殿下最爱吃这红豆做的小点心。”

      瑾妃望着那花儿出神,绣心见她并不十分高兴,又道:“皇上知道您喜欢花花草草的,才特地派人送来这菊花。”

      瑾妃转身回了屋:“以往我们这儿,倒也不种这些。”

      皇帝病恙,每年秋季在南苑举行的皇家围猎也办不成了。往年的这种活动,七皇子都是默默地跟在一群哥哥身后,有时他脾气上来,甚至直接称病不去。今年没有围猎,御马监的人反而殷勤地过来传话,说今年新来了几匹好马,皇上特地下旨赐给几位皇子。

      “这种好事也能轮到我,你能信吗?”周澈大口大口地嚼着红豆酥,扬起眉毛对青鸢说。

      青鸢一边为他揉着膝盖,一边摇头:“祸从口出,怎么不长记性。”她虽是责备的语气,心里却不甚担忧。她知道眼前人已不是过去那个稚嫩莽撞的少年了,即便不习惯,他也已学会了怎样在君王面前进退有度。她理应为他高兴才是。

      周澈忽然扯住她的衣袖:“你陪我去骑马玩儿吧。”

      青鸢摇摇头:“我不会。”

      “我教你。”

      “不合规矩的,况且过段时日就是太医院的考核……”

      “没关系的!”他将她的袖子拽地更紧了,“你若不去,万一我从马上摔下来,谁来救我?”

      青鸢气得想掐他:“你又胡说……”

      一块红豆酥堵住了她的嘴,一丝一丝的香甜不断从她齿间溢出来。

      初秋的风把一片片的青草地吹成浅浅的金黄,它们尚且保留着春夏时的志气,尽管已不是盎然挺立的模样,却也没有衰败萎地,淡淡的黄色不像是枯败所至,倒像是初生嫩芽的颜色。

      青鸢眯起眼睛向远处望去,几匹骏马正在广阔的草地上奔跑,渐渐缩小成一个个小黑点,跳跃着隐入草地边缘的密林中。这里天高地阔,像绵延无尽的大草原,不像圈囿在皇城里的一小片猎场。

      她许久没有来过这么空旷的地方了,远离那些宏伟的宫殿和精巧的楼阁,她的身体也不那么僵硬局促了,似乎可以暂时轻松地呼吸:“这儿真大。”

      周澈指着远处的林子道:“那边看上去远,骑上马很快就到了。”

      饲马的小太监牵来几匹马,他左挑右挑的就是不满意,看上远处的一匹黑马,扬手道:“把那匹牵过来。”

      “七殿下,那匹马性子烈……”

      “你先牵过来。”

      青鸢知道周澈好强,刚想开口阻止,他却忽然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一匹栗色的小马。这马儿虽然不高,毛皮却很顺滑光亮,见有人抚摸,便乖乖地垂下头,性情很是温顺。

      “就它了。”周澈拉着青鸢的袖子,兴奋地说,“我教你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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