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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二皇子的长 ...

  •   短暂的沉默中,连一向镇定的顾太医也显出些慌乱,他弓起身子,将头低了低,白胡子不停地颤抖着。

      这时,一直跪着的周澈忽然抬了头:“父皇,儿臣想明白了。”他说得并不大声,语气也软绵绵的,仿佛没有气力继续反抗了,认命般地又把头低了回去,将脸藏进阴影里。

      “哦?明白什么了?”

      “雍州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萧永南身为主将,难辞其咎,其族人……确当连坐。”他一字一句地慢慢道来,声音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说得异常清晰。他已下定了决心,断绝所有退路。

      殿下众人皆洗耳恭听,却没人抬头去看他。他们的眼睛守着自己脚边的三寸青砖,耳朵却异常灵敏,捕捉到了每一个字里传达出的决心,心念随之而动,都暗自打起小算盘。

      唯有惊魂未定的青鸢,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他。萧永南,不就是瑾妃的兄长萧将军吗?雍州战败之后,他是被俘了,还是投降了?他对自己的舅舅不是一向信任的吗,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族人连坐……青鸢被这四个字震撼了,这殿上的寥寥数语,难道就要轻易决定了数十人乃至上百人的生死吗?那瑾妃娘娘呢,她是不是也会受到牵连?

      青鸢胡思乱想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周澈。青鸢只能远远地看到他的侧脸,阴影里的淡淡轮廓,就像她在丽景殿的纸窗上看到的模糊影子,那么远,那么暗。但就算看不清晰,青鸢也能在脑中勾勒出他骨骼的形态,是看似瘦弱,实则棱角分明的骨骼。可是今天他的脊背不再挺拔了,他跪着的模样像个被人欺负的孩子,叫人可怜。他明明一动不动,在青鸢的想象里,他已经彻底地倒伏于地,像屈服在狂风下的羸弱青草。

      青鸢又一次失态了,在君王面前高昂着头颅,是为臣者的大忌。但此刻无人注意到她,她卑微地像一粒尘埃,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吹扫到角落里。

      皇上早已不再看她,他注视着周澈,眼神明灭不定,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起来吧。”

      见皇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老太监向顾太医递了个眼色:“诸位,都请起吧。”

      青鸢被师父从地上拖起来,摇摇晃晃地退到一旁。

      这时一位面容清癯的老人忽地出列,朗声道:“陛下,主帅有失,自当惩处。但是支援不利,粮草不继,个中失职者,也不可姑息。”

      皇上愣了一下,严肃道:“中书令此言何意?”

      “回陛下,微臣听说当年向雍州派遣援军的调令,兵部晚了三日才发出。”

      “中书令,你可不能信口胡言!”他身边的一位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想来是兵部的官员,一脸震惊地嚷嚷起来。

      中书令不搭理他,继续道:“陛下,户部分派用作军饷的粮草,账目也不合,恐怕有人从中渔利。”

      “真有此事?”

      “这……这不可能!”杜侍郎激动地跪下。

      殿上风云突变,一干朝臣再也不能置身事外,纷纷站出来进言。围绕中书令的指控,渐渐分为两派,一方指责中书令信口雌黄,另一方趁机对兵部和户部的尚书侍郎们落井下石,另有人袖手旁观,有人煽风点火,也有人两头不得罪地打圆场,一时间争论不休。

      青鸢不认识朝中的官员,对这场争论完全摸不着头脑。几位御医都十分识趣地垂手默立在一旁,以他们的身份,是绝对不能插手朝政的。只有杜飞宇看到自己的父亲卷入其中,急得抓耳挠腮,好在他虽然平日里不拘小节,在这种场合还不敢造次,只是在一边干着急。

      一片混乱中,青鸢看到周澈冷着眼默默站着,既不参与,似乎也不关心。他的目光在对面的几位官员脸上漂移,却似乎并没有听他们说话,脸上无一丝喜怒。如寒冰般的冷漠神色令青鸢心惊,他的神采和他的忧郁,似乎都随着刚刚的一跪,被他的膝盖压进了地底。

      他什么也没有了,青鸢想。

      另一位和他一样一言不发,眼神飘忽不定的人是二皇子。青鸢的余光扫到他颇具富态的身体,他的二哥与他长得很不像,青鸢想着,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停留,又像蜻蜓点水般,略一触碰就慌忙地躲开。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许多双眼睛都在那儿浅尝辄止,那些目光里有求助的,有玩味的,也有挑衅的,憎恶的……无论对他怀有怎样的态度,大家都在期待着他说些什么。他的所在是一个小小的风眼,虽然不至于狂风大作,也绝对暗流汹涌,但他依旧岿然不动,缄默不语。

      连对朝政一无所知的青鸢也看出他与此事息息相关。

      二皇子的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弟弟。他已过而立之年,圆润的体态表示出他的养尊处优,仿佛他是个心宽体胖之人。实际上,他的头脑完全不似他的身体那般笨拙,因为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微妙的处境反而使他头脑灵活又敏感。

      十几年来一直小心翼翼地匍匐在父亲的脚边,他的锋芒都隐去了,一双圆圆的小眼睛里看不出半点锐气,却有着满满的亲昵,对父君,对臣下,都能表达出恰如其分的恭敬或谦谨,使他素以知书明理,礼贤下士著称。

      所以即使自己的僚属被人质疑,他也沉地下气,不急着争辩什么,只有那一双眼睛,已随着活动的心思,迅速将场上之人观察了一遍。他飘忽的目光恰恰出于内心的坚定,他实实在在地用眼睛看向现实,连慌乱和忧虑的时间都没有。

      他不再像刚刚那般得意与轻松了,但表面上还神态自若。扳倒了萧家,他以为自己又向东宫迈近了一步。但是中书令突然将了他一军,几乎釜底抽薪般踢走了他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梯子。那不仅是通向帝王宝座的梯子,更是他性命所系。参与皇权争夺的游戏,他下了极大的赌注,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掩在宽袖下的手暗暗攥起了拳头,手心沁出了汗。

      他是不会自省的人,他只想对策,从不后悔。

      二皇子出列,恭敬地向皇上行礼道:“父皇,事关军饷,不可疏怠,儿臣以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瞟向杜侍郎,“应将户部的相关人等停职,待彻查后再行发落。”

      杜侍郎的眼珠鼓起来,像条被抛弃在岸上失水的鱼。

      皇上脸色铁青,极力克制着自己听完了臣下的一番争执。在怒气上涌之前,他五脏六腑的沉疴先一步将他击倒。他还来不及发怒,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嗓子里泛起一股血腥气。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胸膛剧烈地起来,脸上的皱纹开始扭曲。他正用尽全力与将要爆发的病症对抗,底下的人却以为他是怒极了,愈发惶恐,纷纷下跪,口称着“陛下息怒。”

      皇上瞪着眼睛咳了两声,刚想说话,一口痰堵在喉咙里,他发出一阵难听的“格格”声,像一扇老朽的木门被人用力拉拽着,最终也没能把痰咳出来,忽地眼皮一翻,闭过气去。

      平素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命官此刻全愣怔住了,他们全都忘了皇上是个生了病的老人,为他突然昏倒感到万分惊异。高高在上的帝王,日夜受人仰视,忽然被拖入生老病死的自然循环中,一切尊严和权威都抵不过一口痰污。多么令人难以置信。

      “父皇!”二皇子发出一声沉痛的悲鸣,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一个箭步冲到皇上面前。他的神情万分悲痛,浑圆的躯体没有丝毫犹豫,反而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使他步伐异常顺畅地滑到父亲跟前。虽然他想立刻去搀扶父亲,却没有忘记君臣之礼,先在皇上歪斜的身子旁扑通跪了下去,才抖抖嗦嗦地从袖子里伸出一双胖手,与老太监一左一右地架住这个瘦小的老人。

      底下一片骚动,青鸢跟在顾太医身后战战兢兢地进了后殿,几位御医忙碌地施救时,她立在床边递药送水。她无法以一个大夫的身份看待这位病人,无法同情他,关心他,只想把手上的药送出去之后赶紧离开。

      上天不遂她的心愿,皇上迟迟不醒,众人心焦不已。邢太医已经冷汗如瀑,不住地低声问道:“顾太医,你看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呢?”

      柔软的黄缎帘子放下来,阻隔了候在大殿里的一干人等。没有人敢离开,也无人敢逾越这君臣间的帷帐,初始的喧嚣过后,大殿里死一般沉寂。

      只有二皇子候在帘内,他先是跪在龙床边,之后被老太监搀起来候立在侧。他环顾左右,十分满意自己地位,他在皇帝的身侧得到了一席之位,在内心的隐秘角落,一个念头像毒虫般往外钻:如果父亲真的熬不过去了,他就是离这龙床最近的人。

      正当他暗自盘算的时候,身后的帘子动了一下,闪进一个清瘦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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