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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入宫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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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鸢入宫的第一天,天空是浅淡的灰白色,像被水墨的画笔轻轻扫染而出。她小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清瘦的脸庞更显苍白。
父亲牵着她的手穿越宫墙上逼仄的窄门,绕过曲折的小径与回廊,在几栋松柏掩映下的屋子前停步。
她抬起头端详太医院的匾额、青瓦和灰墙。在宫廷无数的雕梁画栋之间,太医院显得朴实无华,但在她十三岁的稚嫩目光下,它庞大而深不可测。
太医院外的青柏在微风中颤抖着枝条,瑟瑟有声,父亲低沉的絮语混入其中,在她耳边低徊不止。父亲甚至没有被请进屋,只是在门口拱手作揖良久,宽大的背脊微微僵硬着前倾。
饶是如此,父亲还是心下欢喜的,眼角和嘴边的纹路都舒展开,将她推到前面:“犬子青城,烦请大人多加指教。”
青鸢虚虚地张了张嘴,未置一词。她忽然感到气短,像溺水的人急需抓住什么,她紧紧地攥着斗篷的一角,身子紧张地微微颤抖。
父亲扶着她的肩,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似乎要克制她的不安,又像催逼着她开口。沉重的压力就像那不可知的未来,不可知的命运,还有不可为人知的秘密。
对面的老太医捻捻胡须,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她:“真是个秀气的小公子啊。”
青鸢垂下眼眸,微微闭了下眼睛,再抬眼时,她终于能轻轻开口:“宋青城见过太医大人。”
从此以后,宋青城的名字被登记在太医院的簿子里,成为最末尾的医员。宋青鸢,被抛掷在家乡荒草丛生的庭院里,再无人提起。
顾太医摸摸她的头,默不作声地将她领进屋。
父亲转身离去时,天空飘下丝丝细雨。青鸢的眼中也流下泪来。
雨势渐大,敲在屋前的青石阶上,泛起一片灰白。青鸢褪下斗篷,换上一件灰白色的外袍。
雨声盖住了风声和树叶的摩擦声,天地间一片喧嚣。青鸢的耳中却一片沉寂,有人递上簿子,她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青城,青城……这两个字在她脑中回荡不止,震得她心胆俱颤。
大家都对这个叫宋青城的男孩十分好奇。
太医院每隔三年组织遴选,从民间选拔有才之士作为太医候补。几位大御医都会趁此机会挑选中意的学生,作为学徒入院,传授其所学,是为医员,绩优者可以晋升为正式的太医。
这本该是杏林中人趋之若鹜的机会,但是多年来,这项制度成为太医们将自家子弟安排进太医院的跳板。医道沿袭,代代相传,太医院的厚禄与权力也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这些医道世家中,民间子弟鲜有机会攀附皇恩。
医员入宫时大都十六七岁,她年方十三,年龄这般小,加之她是御太医顾大人收的医员,家境平平,无权无势,就更让人平添许多猜度。
不久人们就发现,这个新来的小医员沉默寡言,性情极冷淡。从不主动与人攀谈,被人问话时,都是低垂着眼轻声答。他的嗓音轻柔,与他的长相一样,秀气,眉如柳叶,眼如星,薄唇微启时就像早春欲开未开的红花,加之那不堪一握的腰身,单薄瘦削,更添女气。
男生女相,就更逃不过人们的议论与好奇。他却总是抿着唇沉默,看不出喜忧,教人难以亲近。
青鸢竭尽全力地掩藏自己,眼中的光都收敛起来。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不再灵巧地左顾右盼,仿佛眼里藏着许多秘密,会让人看穿。
平日里她帮院里的太医抓药煎药,看他们写方子,向顾太医学习诊脉针灸之术。剩下的时间就坐在西侧窗格下的小桌边看医书,看到夕阳西下的时辰,不当值的太医们回府去了,他们的小徒弟拿出酒菜骨牌,吃喝玩乐,她仍是坐在窗下,点起一盏小油灯。
月明之夜,她会去院外的柏树下站一会儿,或沿着回廊散步。深宫禁苑,无处可去,绕来绕去也不过在这方寸之地。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曲廊檐下游移,恍惚间以为那是她本身。
一直以来,她费尽心思,只是想让自己活成一个影子。
青鸢做任何事都极用心,新采购的草药,顾太医要试尝,嘱她准备。她挽起袖子采抓、晾晒、秤杆、研磨、煎煮、滤渣,一步一步地张罗着,最后呈上一碗清清浅浅的药汤。顾太医只是用手在鼻子前挥了挥,用小手指轻蘸些咂摸一下,记下几笔药名药性。
送进宫的药都是千挑万选的,太医试药皆浅尝辄止,医员们忙活了大半日,被师父挥挥手就打发了。所以后来大家也都马虎起来,悄悄把药塞给宫人或内侍,央他们煎一煎了事。
只有青鸢,仍将这事做得心无旁骛。从挑选药材开始,每一片或尖锐或平滑的叶子她都一一摩挲。到顾太医尝过药后,每一页记药的纸她都细细看过,默记于心。
她煎药的次数数不胜数,多到她能分辨出每一个药罐上的纹路。她会学着师父的样子闻药尝药,尝出薄荷的辛辣,黄连的苦涩,玉竹的清甜……
她无处遣怀的心事,只能被碾碎了埋藏在无边无尽的草药碎末中,熬制成一碗碗苦药,再由自己吞下。
青鸢勤奋好学,在太医院待了两三年,顾太医望闻问切的本事,她已学得大半,对各种草药的特性也烂熟于胸,调配药方得心应手。顾正廷收得这么一个聪敏勤奋的弟子,十分得意,渐渐地许她为一些宫人诊脉开方。
那年冬天,她第一次出诊,就是去丽景殿。
大雪纷飞,寒气入骨的时节,没人愿意离开温暖的小火炉,所以当丽景殿的宫女绣心披着满头的白雪敲开太医院的门时,当值的几位大人忽地忙碌起来,竟是连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推诿半日后,青鸢背着医箱走进雪里。纷纷而落的雪花在她眼中如倾泻而下的云朵,抬头,又是灰白色的天。
丽景殿远而荒僻,只是在雪中,简陋的屋舍与华丽的宫室变得别无二致。身为医员,本没有为上位者诊治的资格,当青鸢脱下大披风,露出灰色的衣袍时,她心中泛起丝丝不安。
丽景殿的瑾妃娘娘愣了一下,心下了然。在宫中,不得宠爱的妃嫔是看惯冷眼的,所谓的医者父母心,在富贵权势面前也常常不堪一击。
青鸢将手搭在瑾妃苍白瘦弱的手腕上。青鸢的手指同样白而纤细,瑾妃不由地多看了两眼:“小公子贵姓?”
“小人姓宋。”
“宋太医。”
青鸢并没有太医的头衔,又不好直接否认,莹白的脸庞上泛起微红,颇有些羞愧与局促。
瑾妃轻声笑了,她有一张下巴尖尖的瓜子脸和一对明亮的凤眼,眼尾和眉梢都微微上扬,令她具备了些许皇室的威严。但是这种威仪在病榻上反教人感到心酸,没有珠翠满头,锦衣华裳的妃子,就像没有士兵可供发号施令的将军,孤零零的展示着空剩皮囊的权力。
不过当她笑的时候,眉眼自然地弯起,在脸上形成几道温柔的圆弧,将原本的峰棱都抹平了。
青鸢诊脉时喜欢微闭着眼睛,感受指腹下血脉的搏动。指下脉搏怦怦的跳动声,能让她暂时遗忘自己的处境。
“娘娘体内虚热,体外又受风寒侵扰。”青鸢提笔在写下几位温热内补的药。
临走时,瑾妃特地嘱咐绣心拿一个手炉给她。再入风雪时,周身仍感刺骨寒意,掌中却有了一丝温暖,从手指蔓延到心间。
往后的日子照常过着,只是绣心隔三岔五地来太医院请她。瑾妃的病反反复复,长年痼疾,不是一日两日能根治的。
青鸢有些犹豫:“小人只是医员,娘娘的病,还需御医诊治才是。”
绣心的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情:“求宋太医去看看吧。”
在宫中,御太医的品级最高,只有他们能为皇上后妃、王子公主诊病。青鸢想请师父去丽景殿,绣心却拉住她的衣袖,唉声叹气,欲言又止:“……罢了,还是不劳烦了……”
青鸢到底还是惦念着,挑了个天晴雪霁的日子,拿着那个手炉去了丽景殿。
丽景殿前的雪地上没有一点儿脚印,寂静地令人害怕。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一片白光,青鸢眯着眼睛向那光里走去。
她犹记得当日的情景,微风是干燥而清爽的,雪是柔软而松弛的。空无一人的晴寂中,她孤独、不安,又奇怪地暗自欣喜,想快点离开这里,又想永远留在这里。
于是她在雪地上蹲下,一手捧着燃烧的手炉,一手抚摸着像齑粉一样的白雪。轻轻抹开,又慢慢将手指插入雪中。一手温热,一手冰寒,从指尖缓缓而上的刺骨冰寒。
手上的冰冷终于吞没了心上的冰冷,她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