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跪着的人儿 ...

  •   青鸢把画留在了丽景殿,换回来一幅皱皱巴巴的字。

      周澈气急了,揉着撞疼的腰,把全部过错都归功于那幅无辜的字,非要将它扔到废纸篓里。

      青鸢也生了气,看着手中的纸,几天前她还亲手为其抚平过一道折痕,现在它布满了七横八纵的纹路:“干嘛迁怒于它,你不要,就给我好了。”

      “你还说,你刚刚为什么不躲,真是莫名其妙。”

      “你好好的为什么要踩它?”

      “我写的字,我想踩就踩。”

      “你……怎么能这样……”青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抱着手中的字,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出去。

      周澈看着她的背影,愣怔了半天,才轻哼了一声,底气不足地自言自语:“他这是干什么,莫名其妙……”

      对这场没来由的争执,绣心无可如何地叹了口气:“宋太医,好像有心事呢。”

      青鸢跑出丽景殿,被室外的凉风一吹,发热的脑袋清醒了一些。我这是在干什么……她这才发现自己来这儿的正事根本没有干,说好每隔五日为他针灸治疗的,现在却这么不负责任地自己跑了……

      她的心混乱了,耳边一阵阵聒噪的蝉鸣更令她头疼。刚才在胸中涌动的激烈情绪褪去之后,理智再次支配她的头脑,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而生气,似乎那是无法用理智去理解的。

      那一瞬间的情绪,多像手中那笔墨澎湃、意绪张扬的字,无可言传,无人理会,只能默默地独自吞咽,或是借着一支笔挥洒到白茫茫的宣纸上。

      也许那正是她压抑了许久许久的情绪,今天,在这幅字里,她看到了,所以才对它格外珍惜,即使受伤也要保护它,就像保护自己心中残存的一丝性情。在步步为营的深宫中,最可贵又最可怕的,不正是那些真性情吗?

      可是她所珍视的,恰恰是他所厌恶而想抛弃的啊。原来她所以为的相互理解,暗藏着如此多不同。

      回到太医院,她躲进房里,尽力地把纸上的折痕抚平,再将它放入箱柜深处。

      如果刚才她是为周澈的冷漠而生气,现在她只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她一直自认为坚强,可以承受所有孤独与危险,却原来还是那么脆弱。将他人的理解当作救命稻草,是多么一厢情愿又软弱的心理。

      她合上厚厚的箱盖,深深呼出一口气。心中激荡的情感似是被一同关进了大木箱中,她终于再次得到平静。

      晚膳之前,她寻了个空儿又到访丽景殿。她的金针还留在那里,该做的事还没有做,如此任性妄为,若是性命攸关的病,岂不是要铸成大错。她开始自责,在行医的事上,她一向严于律己,因此,再次踏进丽景殿时,她一脸严肃。

      绣心以为她还在生气呢,很抱歉地对她笑笑:“宋太医,殿下就是小孩子脾气,请不要放在心上”

      周澈像是在闹脾气,又像是不好意思,抿着嘴不和她说话,只悄悄地朝她身上瞟着。待青鸢洗净了手要为他针灸时,他却说什么都不愿意,一个劲地摇手:“不要不要,那个不舒服。”

      青鸢以为他还在闹别扭,见他腿上的毛病好得差不多了,也就顺了他的意,用热毛巾捂了捂他的膝盖,接着替他推穴按摩。

      “以后都这样替我按摩吧。”周澈忽然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啊?”

      “是你是你。”他吐了吐舌头,讨好般的说,“宋太医医术高明,只是能不能照顾一下下我这个小病人的心情呢?每次看到那些针戳在腿上,我都很不自在。”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青鸢面前比划着。青鸢被他的模样逗笑了:“行了知道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

      仲夏的雷雨总是说来就来,没有绵绵细雨的铺垫,雷声忽地从天边滚滚而来,伴随着一道炫目的闪电,紫宸殿的每一个幽暗角落都得到了短暂的光明,带着陈腐气息的灰尘在白光中飞扬,又被潮湿的空气打落回阴暗的墙角,再度沉沦。

      被一声惊雷吓到,青鸢提着药箱的手颤抖了一下。

      闪电和雷声接二连三地砸落下来,一阵阵的光明,和一段段更长久的黑暗,像一只只不断眨动的眼睛。

      殿上人的脸色白得像那一道道闪电,在被映亮的瞬间,却从苍白中透出些许铁青,使他严肃的神情更接近于电闪雷鸣的间隙中那一段段沉滞的昏暗。

      皇上还是像青鸢上次见到时那样,略显老迈与干瘪,却已看不出上次的淡然安详。他的眼皮耷拉着,像在思考,又像是恹恹欲睡。但是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段直线,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紧绷着,显示着他的用心。

      青鸢的心伴随着阵阵雷声跳得愈来愈快,她小时候怕打雷,却喜欢看大雨天的屋檐水流如注的模样,就常常躲在母亲的怀抱里,用手捂着耳朵望着屋外。后来长大了,母亲也不在了,就再也不做那么孩子气的事了。而且她发现下大雨的时候总是没有好事,所以一到雨天就关紧了门窗,一个人躲在屋里。

      今天,关于雨天的预感似乎又要应验了。真是奇怪啊,紫宸殿这么坚固与森严的建筑,怎么还是挡不住惊雷闪电和湿重的水气呢?

      皇上议事时忽然身体不适咳了血,太医院倾巢而动,几位御医急匆匆地赶过来。青鸢跟着顾太医,在路上就看到天边的滚滚乌云气势浩荡地涌来,他们刚踏进紫宸殿,一道雷就砸在地上。

      殿下的两列王公大臣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个个仍是低着头纹丝不动,大气不敢出。

      打头阵的邢太医被这个架势唬住了,进了殿却没敢吱声。他一接到传召就飞奔而来,想在天子面前拔得头筹,可是天子并没有看他一眼。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请了安,过了许久,皇上才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他的额头已冒了汗,如蒙大赦般地退到一旁,加入垂首默立的行列里,把一通面见天子的腹稿抛诸脑后。

      邢太医刚定了定心神,跟在他身后的杜飞宇突然“咦”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很突兀。原来他看到自己的父亲——户部侍郎杜大人——就站在对面,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邢太医脑门上的汗滴了下来。

      好在这时候,顾太医带着青鸢走进来,带来一阵震耳的雷鸣,将那声惊呼掩盖过去。邢太医几乎要感激老天爷了。

      顾太医年纪大了走不快,但是他知道咳血的症状严重,只略施了一礼,便开门见山道:“陛下,龙体要紧,请让小人为您诊脉。”

      他说得直接,皇上却也干脆地起了身,一旁的老太监顺势将他扶往后殿。走了两步,皇上忽然转身望向殿下一直跪伏着的人,目光直直地停留在他身上,似乎要穿透他单薄的脊背,望进他的内心。半晌皇上才低声道:“你再好好想想。”皇上的语气甚为平静,眼神里却是不留余地的坚决。

      跪着的人儿慢慢抬起头,眼里也燃着一团火,几乎要冲撞到君王的冷眼上。可是这团火终究还是熄灭了,他微张的嘴没有吐露半个字,头又渐渐低下。

      他没有表示,皇上更不悦了,皱起了眉头。可是对旁人而言,这却比皇帝面无表情,难以揣摩时好多了,更何况现在正有一个跪着的倒霉鬼挡在他们前面,承受君王的怒火。

      有人的袍袖轻轻动了,有人悄悄地舒了口气,大殿里的沉闷氛围得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最高兴的正是离皇上最近的二皇子,他依旧垂眸肃立着,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显示着不可为人知,却又人尽皆知的得意。

      这时,青鸢突然“啊”了一声,手里的药箱“咣当”掉在地上,红木与青砖撞击的声音响彻大殿。

      顾太医震惊地看向她,发现她脸色煞白,两只手都在颤抖。殿前失仪,她已吓得魂不附体,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礼仪都不记得了,只觉得自己像一片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马上就要晃悠悠地倒下去了。

      顾太医率先跪下请罪,顺便狠狠拽了拽她的胳膊,将她也一块儿拽倒在地。青鸢跪在地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她的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连师父说了什么都没听到。她感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却已分不清哪些是同情,哪些是忧虑,哪些在幸灾乐祸。她只知道皇上也在看着她,直直地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就像灼热的岩浆,烫得她更加混乱不安,又像千钧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抬不了头。

      此时她内心唯一的想法竟然是:原来跟皇上打交道是这么难,他都不用下任何命令,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要夺去你的性命。

      皇上仍旧微微皱着眉:“怎么回事?”

      青鸢盯着自己交叠着覆在地上的双手,深深地吸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不能说,不能说她是因为看到跪在殿中之人,正是她牵挂惦念的七皇子,惊讶与惊慌令她失了神,才没有提稳手里的药箱,闯下这么大的祸。

      她默默闭上眼睛,脑中又浮现出哥哥从桥上翩然坠落的情形。恍然间她感到一股失重的晕眩,仿佛那个下落的人就是她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