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在我的书 ...
-
青鸢以为周澈最近迷上了作画,就将她收藏的唯一一副山水画拿出来与他品评。
已至春慕,丽景殿的庭院里铺着了一层薄薄的落红。风里已有了夏季的气味,阳光和雷雨,炎热与潮湿,一阵一阵的花香和蝉鸣。庭院边的曲廊下,青鸢正靠着廊柱倚坐着,闭着眼睛回想记忆里的一个个夏天。
她喜欢夏天。在过去,夏天的炎热带给他们兄妹许多乐趣,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小河边玩水,在树荫下纳凉。而现在,令人躁动烦闷的夏天带给她错觉,仿佛她的不安源自于季节与天气,是上天的安排而不取决于她自己。而且,夏天是没有糖葫芦卖的。
她慢慢睁开眼睛,嘴角的微笑变得苦涩。
周澈坐在她身边,正专心研究着她带来的那副无名的山水画,从上至下,从右到左地看了许多遍,全然没有留意到青鸢眼中浮现出的忧郁。
上次他这么认真,还是去年冬天抓麻雀的时候。吟诗作画,附庸风雅,大概是公子哥儿们闲来无聊时最常用的消遣,青鸢心想。
周澈看了半天,忽道:“这幅画没有落款?”
“嗯?”青鸢愣住了,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有些茫然,所有的画都有落款吗?
周澈又问:“是谁画的呢?”
青鸢答不上来。她将画带来纯属一时兴起,并不想它被欣赏或批评,只是像小孩子分享自己心爱的玩具那样,无保留也无所求。她确实很珍惜这幅画,特地将它装裱起来,却没有像人们对待重金求来的字画那般将它高高挂起,供自己赏玩或向他人炫耀。她将它细细看过一遍后,就将它卷起来,收在床边的箱柜里。她觉得这样更能使自己感到安心,因为在阴暗干燥的箱柜里,它可以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不用担心被污损、沾染灰尘或被人夺走。
她看不出这画画得好不好,也估不出它的价值,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它的珍惜。其实,她对这画画了什么毫不在意,她没有将它当成一幅画,而把它当成一个礼物。礼物的内容是不重要的,礼物是一种形式,它的存在就是它的意义本身。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青鸢诚实地回答。
周澈放下画,又陷入了他近来常有的怅然。
青鸢将画接过来又细细看了一遍:“你觉得它画的是什么呢?”
周澈并没有什么兴致,心不在焉地说道:“还能有什么,就是山啊水啊的。”
“我觉得它画的是春山。”青鸢眨着眼睛,认真地思索着,“但是我的家乡没有山,我也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山。”她眼光闪动,像天幕上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淡淡的却很清亮,似乎在向往和期待着什么。
周澈心念一动,凑过来又端详了一番,笑道:“你说得不错,但我觉得他画的一定是初春的山。你看这山涧,是不是还有浮冰?山上茂密的树木都是松柏之类的,但是山脚的草地才刚出新芽。所以一定是冬末春初的山。”他用手指一一指点画作上细致的几笔画,清泉隐于山壑,草木藏于密林,若不细心,还真是难以察觉。
青鸢高声道:“你真是心细。”她把画捧在手里,像发现了新玩艺儿的孩子,翻来覆去地看着。
“怎么这么高兴啊?”周澈也跟着笑起来,看她很喜欢这幅画,故意逗她道,“看来我才是这画的知己,你要不要把它送给我?”
青鸢当了真,眨巴着大眼睛认真想了半天。当她把这幅画看作一件礼物,一个纪念品的时候,是万万舍不得再将它转送给别人的,如此便辜负了它的馈赠者和它带来的回忆。但是现在,她第一次想到这幅画的归宿,让它永远躺在木箱子里沉睡吗?将它挂在自己那个寒酸的小房间里,也只是无人欣赏,独自蒙尘罢了。也许将它留在丽景殿窗明几净的书房里更好些,青鸢想。这儿再冷清,至少也有符合书画雅兴的身份,不用担心被人当成毫无意义的废纸。她简直将它当成了一个朋友,那浮冰和草芽就是它的生命,舒展的线条和克制的留白就是它的欢畅与忧郁,为了不让它孤零零地活在世上,青鸢宁愿忍痛割爱。
“那好吧,但是你要好好保存它。”
“啊?我跟你说着玩儿的……”
青鸢却已捧着画走回书房,东墙上挂着许多字画,她寻了个空儿将手上的画递上去比划着,画的尺幅不大,既没有题字也没有盖章,总感觉与周围的画格格不入。她不甚满意地摇摇头。
“你在干什么呀,挂在这里又没有人看。”周澈将画接过来,铺展在书桌上,抚平了用镇纸压好画角,又指指书桌上方的墙壁,对着门口唤道,“王纬,一会儿你叫人把这幅画挂起来,挂在这儿。”
那面墙上有一面大大的横幅,上书“精鉴玄览”四字,是很古雅的篆体。
王纬似乎没有听懂,脱口而出:“挂哪儿?”
“这儿。”
“殿下,这里有幅字啊……”
“把字拿下来。”
“可……可是……”王纬结结巴巴地小声嘟囔,“这幅字是御笔……”
周澈送了他一个白眼,他不敢说话了,更不敢动手把钦赐的字幅拿下来。他深知主人的脾气,就算真的动怒也不会惩罚下人,周澈一向不喜欢自己的身份,就更不喜欢拿身份压人。但是他十分固执,如果王纬不动手,他可能就跳到椅子自己动手摘了。王纬眼珠一转,从小在主人身边的经验让他迅速想出了办法,他低眉顺眼地应承了一句:“殿下,小人去拿梯子。”就不动声色地低着头退了出去,像一条泥鳅悄无声息地钻进泥沙里。
不一会儿,他真的搬了一把矮梯子进来,但是后面还跟着风风火火的绣心,梯子还没放稳,她就皱着眉走上前道:“小祖宗,你又要干什么呀?”
周澈盯着桌上的画,闷声道:“挂画。”
“不能挂那里。”绣心斩钉截铁地说。
周澈不理会她,却也不再坚持,垂着眼帘默不作声。
青鸢完全没料到自己的无心之举会引来这么大的风波,看到他又流露出那种掩抑的愤懑与忧伤,青鸢的心揪了起来。她很勉强地扬起笑脸,努力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指着旁边的一面白墙道:“我看还是挂这里吧,这里好……”
那是一面狭窄又寒伧的墙,在书房的角落里,也就三尺来宽,就被笨重的红木书架堵住了去路。它的周围也没有窗户,没有阳光的照拂,使它看上去白得惨淡、阴沉。
青鸢全不在意了,她的指头无论指向哪里,都比堂皇又明亮的正墙好,她只想快点平息这场风波。
周澈抬起眼来默默地看着那面墙,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绣心过来打圆场,对这面显然不适合挂字画的墙,她看都没看第二眼,就急急地说:“好了好了,赶明儿叫人在这儿作个悬钩,把画挂起来。”
王纬瞅准了这个空隙,悄悄带着梯子溜之大吉,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周澈看了半晌,垂头丧气地转了身,他对青鸢浅浅地笑了一下,眼里的光却很冷淡:“在我的书房里,我好像没办法决定一幅画该挂在那儿。”
青鸢不知如何回答。
周澈漫无目的地在书桌旁挪着身子,目光落在窗外绿叶成荫的大槐树上,夏季炽热的阳光凝聚在墨绿色的叶片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令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站得直,却不稳,晃悠的身子碰翻了桌角的那幅字。柔软的宣纸蜷曲着躺在地上,白纸上的黑字扭曲起来,像一张张皱成一团的苦瓜脸。
青鸢马上蹲下身去捡。但是周澈很生气,他胸中郁结的那口气让他堵得慌。他不假思索地抬起脚,像践踏墙角的蝼蚁般往那纸上踩去。青鸢的手指捏住纸的一角时,他的靴子几乎已要落在那纤细的手指上。此时,他才刚发现蹲在地上的青鸢,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正抬着头茫然失措地看着他。她的眼睛不那么明亮了,像有一层淡淡的水雾,又像隔着一层纱望向自己,近在咫尺又很遥远,既了解又很不解地看着自己。
青鸢非但不躲,反而两只手都覆上了落在地上的纸。她一心要将那些字拯救出来,不忍看它们沾上脏污的脚印。
周澈急了,慌乱地收起脚,厚厚的靴底还是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红印子。为了避开她的手,周澈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歪倒,撞在桌角又跌坐到地上,反而将那几张纸全压在了身下,连带撞翻了青鸢。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绣心看到他们眨眼间人仰马翻,手忙脚乱地把他们扶起来,一脸茫然。
青鸢捧起被压得布满折痕的宣纸,十分可惜地说:“都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