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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皇上有意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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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年以前,丽景殿的娘娘还得宠时,顾正廷常去为她把平安脉。
“十几年了……”他随青鸢穿越曲折的回廊往丽景殿去时,忍不住悠悠感叹,“时光飞逝啊。”他捋着胡子回忆瑾妃的样貌,但是时日久远,音容渺茫,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的七皇子还是个会在墙角逗蚂蚁的小孩儿,见了谁都嘻嘻笑。
后来丽景殿日趋冷寂,瑾妃几乎足不出户,他再也无缘得见。偶尔在宫里遇到七皇子,他长大了不少,也沉静了不少,面对自己的行礼,他稳重地微微颔首,颇具皇家子弟的风范。只是当他转身离去前,习惯性地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与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宫里首席的大御医前来诊治,瑾妃颇为意外,她怔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顾太医?”
顾正廷向她行了一个大礼:“下官给娘娘请安。”
瑾妃连忙弯腰将他搀扶起来:“有劳顾太医。”
顾太医略带感概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娘娘还记得小人。”
瑾妃只是含蓄地微笑着,轻轻闭了闭眼。
顾太医为瑾妃和七皇子都诊了脉,他只略搭了搭手腕,就对他们的身体了若指掌了:“娘娘体虚,仍需多加调养。七皇子脉象无碍,膝盖疼痛应是偶然受寒引起的,按摩针灸即可缓解。今后多热敷,兼以艾叶熏蒸去湿气,如此一年半载,应该就能痊愈了。”
顾太医为他针灸,青鸢照例站在一旁打下手。每当顾太医低头的时候,周澈就转过头对她眨眼睛,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仿佛想用眼睛代替嘴来和她说话。青鸢却不敢多看他,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她没来由地紧张,害怕师父看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可是,是怎样的不一般呢?其实他们两人也只是萍水相逢,偶尔了解了一点对方的过去,却连互相帮助的资格都没有。想到这里,她微微皱起眉头。
再抬头时,看到周澈忧心地看着自己,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青鸢略带慌张地轻轻摇头,这儿不再是当日他们谈心的那个地方了,那个用屏风围起的方寸之地,虽不大,却也给过他们短暂的自由,他们就像在水中挣扎许久的人终于浮上水面那般,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但是现在,周围侍立着几位宫人,瑾妃娘娘和绣心也陪在旁边。
他实在不该再这般无所顾忌,青鸢的眉拧地更紧了些。
顾太医施完针,气定神闲地喝了一碗茶,道:“七皇子,莫怪小人多嘴,您虽然年轻,身体康健,但也得注意天寒多加衣,莫受凉,莫淋雨,膝盖就不会疼了。”
青鸢听得有些心痛,周澈膝盖疼痛,顾太医并不知晓个中曲折。但是青鸢一清二楚。她觉得是当日的那一小盒冻疮药没能替他祛寒,这才落下了病根。这令她自责,她应该坚持回太医院替他拿药的。唯一让她欣慰的是,他的精神不错,脸上恢复了以往的生气,不再是当日那般颓唐又愤懑的模样了。
她喜欢看他开朗活泼的样子,那样的他像个邻家的男孩而不像个皇子。可是她又害怕他总是流露出纯真的天性,怕他因此受到伤害。她喜欢与他谈心,几乎将他当成自己在宫中的知己。可是她又不敢离他太近,她惧怕看到他受伤,就和惧怕自己陷入险境一样。
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她主动疏远丽景殿,又十分惦记着他。
想不到这次出诊给了她名正言顺来丽景殿的理由。临走前,顾太医道:“青城,从今日起,每五日你来为七皇子针灸。”接着他特定对瑾妃说,“娘娘,您别看我这个徒弟年纪小,他的功夫很到家,小人担保绝对没有问题。”
瑾妃连连点头:“宋太医能来,本宫感激不尽。”
一离开丽景殿,青鸢就慌忙问道:“师父,我自己来吗?”
“你需要帮手吗?”
“不……可是按规矩,我……”
“你还不是太医是吧?”顾太医呵呵笑道,“不打紧,今年秋试之后你就是了,不差这几个月。”
青鸢愣了一会儿,方才明白师父的意思,他不但要自己参加今年的考核,还笃定她能通过。她心中一阵激动,这是她进太医院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参加考核。历年的候选资格都是由几位御医们决定的,除了像杜飞宇这样背景特别深厚的关系户,一般的医员大都在入院五年后才会参加考核。
所以青鸢想都不敢想,自己会这么快得到这个机会,这个她的毕生理想之所系的机会。是啊 ,不知不觉中,她已将父亲的愿望变成了自己的渴望,或许在她内心深处,也拥有富贵权名的欲望,不仅想悬壶济世,也想名传后世。
她来不及细细地揣摩自己的心思,她只有紧紧地抓住这个机会才能心安。她用轻微颤抖的声音道:“师父……我会努力的!”
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青鸢都心无旁骛地潜心钻研,因为有了近在咫尺的目标,她比以往更加废寝忘食。在挑灯夜读的间隙,她偶尔眺望夜空,每次都只看到稀稀散散的几颗星星,也不太明亮,在蓝黑色的夜幕上勉力维持着微弱的光亮。整个天空像一层黑色的薄纱,掩住了它们的光芒。她的心情也像笼上了一层纱,看似干劲十足,充满希望,在深处却隐藏着难以抹去的迷茫与忧愁。
如果她真的成为太医,对父亲无疑是个振奋的好消息,对自己也不失为一种交代。可是,然后呢?她打开了光明前途的大门,之后除了孜孜不倦地往上爬,还有别的选择吗?她还能后退吗?她有些害怕了,那所谓的前途建立在她冒名顶替的秘密之上,如同在沙地上搭建万丈高楼,岌岌可危。她更加迷茫,因为发现自己对未来的大好前程并无憧憬,一切理想都从想象开始,但是,她根本没有幻想过成为大御医后大富大贵的场景,又怎么可能真心喜欢那样的生活呢?
说到底,她从未真心在意所谓的仕途,只是想借此证明自己的能力。医道是她的精神所寄,她活着的全部价值。她时常觉得自己在世上就如随波逐流的一根浮草,无所羁绊,无所寄托。亲人、朋友对她而言都是很遥远的词,她早已孑然一身,一无所有,除了学医,她还能做什么呢?她所追求的是登医术之堂奥,至于她能因此获得什么,对她又有什么要紧呢?其实,她根本没有任何前途、未来可言。
这些隐秘而曲折的心事,配合着零落而暗淡的星光,令她感到痛苦。她很想欺骗自己,说服自己一往直前,什么也别想。为此,她更加渴望欣赏到春夏繁星浩荡的景象。
一心钻研医道的青鸢对太医院外的事愈加疏忽了。皇上有意立储,朝中为此暗流涌动,宫中也四处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青鸢对此竟然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最近周澈颇有些魂不守舍,好几次自己与他闲谈,前一句还聊得好好的,后一句他就走了神。
终于有一次,见他又神游天外似的盯着面前的一团空气,青鸢忍不住了,伸手在他腿上的一根金针上用力捻了一下。
“咝……”周澈龇牙咧嘴,眼神怨念地看着她,“疼疼疼……”
青鸢抓着他的脚腕:“不许动!”
周澈腿上无力,只能任她摆布:“你在干什么呀……”
“你在干什么?总是发愣。”青鸢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放低了声音,“最近……没什么事吧?”
周澈避开她的目光,眼珠左顾右盼地转了一阵,似乎不知往哪儿看好。最后,他伸手挠了挠头,虚虚地笑着,目光从青鸢的脸上扫过,停留在她的肩头:“没事……所以才无聊嘛。”他忘了腿上的针灸,将胳膊高高抬起,又扭了扭腰,似乎坐不住了,急切地想活动活动身子。
“不要乱动。”
又过了五日,青鸢依约来到丽景殿时,看到周澈握着一支长长的狼毫笔描山画水。往常只见过他习字,还从未见过他作画。青鸢好奇地问:“你也会画画吗?”
“学过一点,画得不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笔,对着纸上的墨迹皱眉。他的画颇有他写字时的风范,墨色很浓,力道很深,却不似他写的字那般流畅自然,反而线条很滞涩,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绊住了他的手。
看了半晌,他笑着摇摇头:“我果然是没有作画的天赋。”
青鸢觉得他大概真的是太无聊了,整日待在这深宫中,实在是百无聊赖:“宫里不是有很多有名的画师吗,让他们来教你。”
周澈又摇了摇头,对着纸上的寥寥几笔沉思。
他习字时喜欢用一支粗杆的羊毫笔,现在这支笔被挂在桌角的笔架上,孤零零地悬着。边上还有他未写完的书法,随意地铺展在长桌边,边角折了起来,像是被他随手推过来时压到的。青鸢伸手将那个折角捋平,留下一道淡淡的折痕。
这是一副行书,字写得行云流水,肆意张扬。像是一气呵成般,用墨越往后越枯,力道和气势却越来越足。
就连不懂书画的青鸢,也看出他写这副字时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