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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我教你, ...

  •   翌日,清明的休沐已过,青鸢来到太医院,看到几位御医大人都已早早到来,顾太医已经坐在他的红木太师椅上呷茶。他习惯在清晨和午后各饮一壶茶,喝茶的时候往那椅背上一靠,微眯着眼,细长的白胡子轻轻抖动,目光总是落在门外的一株大柏树上。松柏常青,但是他似乎可以分辨出每一片树叶的凋零与新生。

      顾太医已近致仕的年龄,他常拿自己打趣:“我这个老人家,不能喝酒就只能喝茶咯,否则一整天都不清醒啊。”

      清晨的那壶茶总是青鸢替他沏。青鸢来得早,烧水、温杯、泡茶,倒去头道茶和二道茶之后,顾太医恰好慢悠悠地逛进太医院,接过茶杯深吸一口气,闻到茶的清香,他乐呵呵地笑起来,脸上堆起一道道皱纹。

      第一次喝到她的茶时,顾太医笑眯眯地说:“我教过这么多徒弟,你的茶沏得最好了。”

      青鸢霎时红了脸,那时的她刚进太医院,举目无亲,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她常常一整天不说话,跟在顾太医身后低眉顺眼,只顾着思索如何放置自己的手脚,什么也顾不上学。她越拘谨,越内向,人们对她的议论反而越多,揣测她的家世,怀疑她的医术,或者妒嫉她的际遇。这让青鸢更加惶恐,别人完全不相干的话传到她耳里,都如平地惊雷般震得她心慌。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日,她的医术非但没有长进,还常常紧张地发挥失常,平白惹出许多笑话。人们都觉得顾太医这次是看走眼了,这位太医院年龄最小的医员,恐怕很快就要打道回府了。

      在这般煎熬中,青鸢对自己的信心也极大地动摇了。她对宫廷里的一切本就有种恐惧,庞大的宫殿,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墙,星罗棋布的亭台楼阁,数不清的宫女宦官……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大,那么多,自己在它们面前就像一粒尘埃。如今她更加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付出了所有心血习得的医道,一样被这个庞然大物击得粉碎。

      她几乎要放弃了。还是赶紧逃离这里比较好吧,她想。但是父亲的脸时不时浮现在眼前,一会儿满怀期待,一会儿充满失望,一会儿又懊恼自责。他们将她绑在这里,动弹不得。

      在这进退两难之际,顾太医竟然对她沏的茶大加赞赏。青鸢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对茶道根本没有研究,在家中也很少沏茶。她抿着嘴不说话,眨着眼睛看着师父。见顾太医喝得津津有味,她恍然大悟,师父是想用这种方式鼓励她,让她重拾信心。

      虽然有些感动,青鸢却并不高兴,甚至有些伤心和生气。她希望自己得到的第一句夸赞是因为她的医术,而不是因为同情。这近乎于施舍的鼓励激发了她深埋在心底的自尊与倔强,一向小心翼翼的她固执地拒绝了师父的好意,生硬地说:“小人不会沏茶。”

      顾太医哈哈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但是你很有耐心,这是沏茶最重要的技巧。”他弯下腰看着青鸢的眼睛,那时的青鸢身量尚小,个子还不到顾太医的肩头,“学医也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耐心。”

      青鸢愣愣地看着顾太医灰黑色的眼珠,它们闪着老年人特有的灰蒙蒙的光,不似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般炯炯有神,却有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平静安详。

      “以后都劳烦你为我沏茶吧。”顾太医说。

      从此以后,只要顾太医当值,青鸢都会为他沏一壶茶,久而久之,她的沏茶手法真的纯熟了不少。

      但是昨晚,她与杜飞宇在外流连了太久,过了回宫的时辰,两人只能在黎明宫门初开时匆匆赶回来。青鸢随便洗漱了一下赶到太医院时,见到杜飞宇已经穿戴地整整齐齐,坐在邢太医身后,举着一本医书装模做样地读,不由暗自惊叹他的迅速。

      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杜飞宇从书本后面偏过头,得意地对她挑眉毛。

      青鸢第一次来得比师父迟,非常羞愧地走上前问安。顾太医收回落在大柏树上的目光,并不生气,反而有些高兴似的,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清茶解宿酒。”

      一下子就被看穿了……青鸢尴尬地脸色通红,支支吾吾道:“师父,对不起……”

      一旁的邢太医抬起头来,送她一个和煦的微笑,心安理得地看起热闹。

      顾太医却误会了她的意思,见她不接茶杯,颇有些可惜地送到自己嘴边,一边絮絮地说:“你们年轻人啊,都不爱喝茶,到老了老了,你们就知道了,酒再香也比不上茶的……”

      杜飞宇忍不住笑出了声,被邢太医瞪了一眼后,再次将脸埋进书里。

      午休的时候杜飞宇凑到她面前嘻嘻地笑道:“宋兄,你真是经验不足,换了一身衣服,是换不掉一身酒气的。”

      青鸢抬起胳膊闻了闻,也许是当局者迷,她什么也没闻到。

      “我教你,下次要喝点醋。”杜飞宇道。

      “你得意什么,你看看你自己,双眼浮肿,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别人我不管,我姑父看不出来就行。”杜飞宇说着,突然愁眉苦脸起来,“再过几个月又要考核了,如果今年再通不过,我爹肯定要杀了我。”他越想越沮丧,一个劲地叹气。

      每年夏末秋初,太医院都会进行医员的考核,合格者可以正式晋升为太医,但若是屡试不中,就会被淘汰。医员要得到晋升,通常要在太医院学习七八年,依定例,超过十年就不会有机会了。

      “你不是才来了六年吗,急什么?”青鸢道。

      “我爹可不是这么想的。”杜飞宇苦笑道,“我连考两年不中,他都要气死了。你不知道,这两年太医院的空缺多,考核标准比往年松呢,正是好机会。”

      青鸢随手拿起一本医典塞进他手里:“那你还不去看书。”

      杜飞宇捧着书屁股还没坐热,又跑回来用手肘轻轻顶了顶青鸢的胳膊:“昨晚我上楼之后,你干嘛去了?”

      他笑得颇为不怀好意,青鸢犹豫了一下:“我……去选了一幅画。”

      “什么?”杜飞宇一脸茫然。

      待青鸢从房中拿出那副山水图,听她说了大致的经过,杜飞宇直接笑弯了腰:“宋兄,你……你可真是浪费了大好的春宵啊,哈哈哈。”

      青鸢作势要把画拿回去,他赶忙拦住,缓缓展开不长的画卷,端详了片刻,奇道:“小摊上竟然也有这样的画。“

      “画得好吗?“

      “虽然笔法有些稚嫩,但很有意境。“

      “稚嫩?怎么稚嫩了?是什么意境啊?”

      “稚嫩就是笔力不够,浓淡深浅的把握略有不足。意境就是这山泉飞泻、林木葱郁的景色,画得清新而不失幽远。”

      他说得头头是道,青鸢每一句都听懂了,却又似乎什么也没听明白。她呆呆地看着画,无法将幽远的意境与画的作者联系起来,那个人给她的印象恰好相反,他看上去不像有那些曲折婉转的心事,为人处世都似随性而为,浅近直白。

      见她呆头呆脑的样子,杜飞宇又笑起来:“你都不懂画,还去买画?”

      “不是买的,别人送的。”

      “啊?世上还有白送画的画摊?”

      青鸢没有忘记给丽景殿的瑾妃娘娘配药,她不放心太医院的送药内侍,自己又不便随意过去,只能嘱咐王纬亲自过来取,这样也不算坏了规矩。

      这天王纬来取了药时,低着头恭敬地对她说:“宋太医,七皇子近来腿脚有些不适,劳烦您去给诊治一下。”

      青鸢不敢再隐瞒顾太医,决定请他出诊丽景殿,她打定主意,如果师父不愿意,她就算求也要把他求过去。其他几名御医都指望不上,在这太医院中,恐怕只有顾正廷能不畏权势,愿意为落魄者诊一把脉。为此他得到宫人们格外的尊重,也被太医院的许多双眼睛窥伺着。

      人们总是愿意敬佩遥远的贤者,而畏惧近在身旁的好人。因为这些好人与众不同,无时无刻不在用自己的行为给他们的品行作注脚,使他们无法忘却自己的卑劣。顾正廷就是那么一个与世无争,却被人忌惮的好人。但是他自认为不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混迹于宫廷中还能如鱼得水,可见他的人情练达,机敏圆滑。他的善良源自他的地位与年龄,他自有保全地位的方法,就不用再左右逢源地讨好,谨小慎微地衡量,而可以时常释放些无可无不可的善意。

      他用了大半辈子得到今天的位置,无论过往如何,现在他已成了一个慈祥又好说话的老人家。所以当青鸢来求他时,他毫不介意地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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