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不怎么办 ...
-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小柔提议去街上逛逛:“今天的夜市很热闹,一起去看看吗?”
青鸢欣然答应,反正她也不是很想留在这里。其他人的桌席上都笑闹不止,觥筹交错,只有他们对坐着轻声低语,显得冷冷清清,与周围的氛围很不协调。
小柔也感到了这种格格不入,她乐得在这里消磨时光,又怕被妈妈看去,引来麻烦,所以想找个由头离开这里。她私心又不想把青鸢往楼上带,她觉得二楼的红绡帐金丝床,简直是对其真诚的一种侮辱,所以干脆提议上街。
其实这条街每晚都热闹非凡,沿街一溜儿卖胭脂水粉、珠翠首饰的小铺户,都靠着花月楼这样的大青楼做生意。与别处的商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反,他们专在太阳落山后放下掩门的木板,等待出来闲逛的姑娘们光临。
姑娘们是不会自己花钱的,她们与客人在楼里玩腻了,就走上街来逛逛,撺掇客人们为自己买些小东西。商铺的老板和她们都很熟识,有他们在旁边煽风,那些好面子的男人就更好逞强了,纷纷慷慨解囊,博美人一笑,最后老板也跟着笑了。
不过小柔今天完全没有这个想法,她只想出去吹吹晚风,把发烫的脸吹凉些,免得自己酒喝多了舌头打结。
街边的红灯笼并不十分明亮,发着暧昧的光芒,拉出长长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影影幢幢。小柔觉得今晚的风似乎尤为清凉,还夹杂着隐隐的花香,她深深地吸气,忽而又幽幽地叹息。对于亲尝过世事艰辛的人,愉快的时刻往往更会给他们增添忧愁。
这时她身边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如此良辰美景,姑娘为何独自叹息?”
他们正经过街角的一个小摊,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铺着白布,边角放着笔墨和镇纸。桌边摆着一个高高的木架,挂着一些字画和绘面的团扇,还有两盏薄绢纸糊的灯笼,看上去弱不禁风,却很透亮,让这个小摊在这条略显昏暗的长街上颇为与众不同,如同一个光斑投在昏沉沉的屏风上。
桌子后面,小摊的主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正咧着嘴,满眼笑意地看着经过的两人。他正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破竹椅上,两手枕在头后,两脚高高翘起搁在桌上,身体靠着椅背,似乎坐得很舒服,仿佛坐在一张昂贵的红木大背椅上。
小柔咯咯地笑起来,既不害羞也不惊讶,反而倾着身子拍了拍他的腿,大声道:“你这个臭小子,这样怎么做生意,喝西北风吗?”她的声音像在风中乱响的小铃铛,比在花月楼时更加肆意响亮。
小摊后的青年嘻嘻一笑,并不挪动身子,反而故作惊讶道:“二位不是来光顾小店的吗?”
“谁来光顾你呀,想得美!”
“噢,那也无妨,路过也是缘分,干嘛唉声叹气的,要不要我送你一幅画?”他说着用手指扣了扣旁边的一个大木架,又随手拨弄起桌角上几支粗细不一的毛笔。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小柔脱口而出,她与这男子定是十分相熟,和他说话时放松又大胆。大概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既不娇羞也不妩媚,只是一个率真活泼的女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男子并不生气,对她吐了吐舌头。他穿着最普通的麻布衣裳,披着一件褐色的短褂,许多地方的线头都磨损了,袖口还沾染了些许墨迹。一头蓬乱的短发丝毫不加修饰地顶在头上,颇有点张牙舞爪的架势。
小柔悄悄地看了青鸢一眼,生怕把她冷落了。但是青鸢的目光完全被那个高高的木架吸引了。上面挂了许多画,从上到下,排列地整整齐齐。偶有重叠的部分,也在主人的精心布置下,显出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而绝不掩盖它们的精华。只是这些画大都没有画轴,用的纸张也是最普通的白宣纸。轻柔的夜风时不时地扬起一张张色彩斑斓的画纸,发出瑟瑟的摩擦声。
这是一个卖字画的小摊,也做些代笔的生意。它那么小,令人很担心是不是明天就会消失,又张罗在这条醉生梦死的街上,减损了它疏朗的风度,增添了脂粉红妆的香艳气息。挂在木架上的画确有许多仕女图,簪花的女子挽着长袖戏蝶、煮茶、荡秋千……神态是那么自由活泼,无忧无虑。也有一些描绘民间风俗的画作,农人挽起裤脚插秧,农妇戴着头巾舂米,少女在纺车前织布……
这些画出现在这条花街上,令青鸢感到一种奇异的和谐,令她感受到来自尘世的烟火缭绕,与她所熟悉的属于宫廷的森严端庄完全不同。
青鸢看得入神,小柔低声对那男子说:“看吧,我给你带来生意了。”
他只是耸耸肩:“我说到做到,不要他的钱。”说着他又向青鸢嘻嘻笑起来。
他长得并不十分英俊,宽阔的额头,棱角分明的脸庞,浓眉大眼,配上一个略大些的鼻子,令他看上去就像个市井间最普通规矩的老实小贩。但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却很调皮,眼睛里精光闪烁,像是要捉弄人似的,却又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他的大鼻子会轻轻皱起,像个闻到肉香味的小狗,永远跃跃欲试。这些都让他立马变得机灵起来,而他又特别爱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笑。对熟悉的人笑,对陌生人笑,对喜欢的人笑,对不喜欢的人,他往往敬而远之,远远地抱着胳膊看着,他也能笑得出来。所以他给人的印象常常不是老实,而是古灵精怪的。
青鸢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多谢,不必了。”
小柔却拉着她的胳膊:“你不要和他客气。”
男子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
借着那两盏灯笼的光,青鸢犹犹豫豫地从一堆彩画中挑了一张黑白的水墨山水图。她并不懂画,只觉得上面的高山流水看上去那么宽广,仿佛能让她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男子起身将画取下来,他身材高大,能轻易地够到最上方的画。小摊上的桌椅和画架都是他自己做的,每天午后他扛着它们出摊,更深时分再披着月光将它们带回家。长年累月的体力劳动,令他的手掌上磨出了茧子。
他将画卷起来递给青鸢时,青鸢看着他宽大的手掌,忽然有些不可思议,这些细腻的画作竟然都出自这双手。
她忍不住问道:“这些画都是你画的?”
“是啊。”男子又勾起了嘴角。
青鸢突然有些担忧:“你把它们挂在外面,万一下雨怎么办?”
“啊?”男子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不怎么办,湿了就重新画呗。”
青鸢无言以对,半晌才又问道:“你每天都在这里摆摊?”
“看我心情。”他将画递到青鸢手里,冲她微笑了一下。
青鸢拿着画和小柔一起离开时,他高兴地冲她们挥手作别,仿佛他做成了一桩大生意。他恰好站在灯笼下,青鸢看到他的眼中映出了自己的影子,浅浅的一个黑影,眉目都不分明,在他的眼中微微晃动着,不知是他的眼光闪动,还是她自己站得不稳。
他的眼中传递着一种春天般的愉悦气息,不是这条街上弥漫着的暧昧的快乐,而是像白日里蒸腾在阳光下的轻快的欢乐。青鸢被他感染了,也浅浅地笑了一下。
当她与小柔并肩往回走时,忍不住问起这个人的来历。她不是个好奇的人,或者说她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早已被她仔细地掩藏起来,来配合她谨小慎微的言行。她所有的好奇都用在钻研医术上,对日常的人与事,她从来不多嘴多舌。但是她今天喝了酒,又感染了春日的愉快,心情放松了不少,她那旺盛的好奇心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呀……”小柔用手抵着下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大概两年前吧,他开始在这里摆摊,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听说白天他会到其他街上摆摊儿,你知道,我们这里白天可没有人。”说到这里她嗤嗤笑起来,“而别的街呢,店铺在晚上都早早打烊了,所有晚上他只能来这儿啦,我看他一定是很缺钱。”
说到钱的事,她心里有点得意。不管旁人如何看不起她们这一行,只要她衣食无忧,能把白花花的银子攒在手里,她就觉得人生是有指望的。她甚至都不想赎身或从良,宁愿在这种十指不动衣盈箱的生活中,今朝有酒今朝醉。
青鸢用心地听着,有些不赞同:“我看他在这儿,也卖不出什么画。”
两人走到花月楼的门口,小柔撩起绣着金线的红丝软帘,回头嫣然一笑:“小公子,你才来这一次,怎么能知道呢?你若真想知道,不如下次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