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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小柔愣了一 ...

  •   在明月高悬,星河灿烂的时辰,醉醺醺的杜飞宇稀里糊涂地被席间的几位女子迎到二楼,进了一间雅间。他的脚步虚浮,大概已不知身在何处,但还不忘回头对身后的青鸢嘱咐:“随,随便玩儿……我,我付钱!”

      青鸢并没有喝多少酒,但今晚这屈指可数的几杯,应该是她有生以来喝得最多的一次了。她生怕自己醉了,很小心地留意着,脸上没有发烫,头也不晕,手脚都很自如。

      她放了心,望着满桌杯盘狼藉,将手里的青玉小酒杯轻轻放回桌沿,正欲起身离去,耳边传来女子的娇嗔:“宋公子怎么这么着急,莫非嫌我们姐妹招待不周?”正是刚才作陪的红衣女子,她没有随杜飞宇上楼,却留在席上陪青鸢。

      她看着青鸢时,一手托着腮,一手拨弄着白瓷酒壶,黑亮的大眼睛更亮了一些,带着戏谑与好奇。两缕微微卷曲着的青丝垂在她耳边,随着她说话而颤动,像被撩拨后轻轻震颤的琴弦。

      她今年刚满十八,却已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加上这一身风姿曼妙的红裙,令她更显得成熟了几岁。她见过无数一掷千金的富贵公子,也遇到过落魄却高傲的穷酸书生。她会享受年轻公子的温柔多情,也不得不忍受猥琐富豪的粗鄙下流。她阅人无数,但并不以此为傲,这在花月楼中实在是稀松平常的。她真正骄傲自得的是,她引来送往许多年,还从未动过情,也就从没有和客人有过分的亲密或意外的龃龉。

      这就类似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公子了,她为自己的聪敏与圆滑感到自豪,这是干这行的立身之本。她就像一条滑溜的金鱼,人们只能看到她在水中舞动的美丽身影,却永远不能伸手捉住她。

      聪明如她,对每一位新来的客人都有着灵敏的嗅觉,只需一眼她就能看出,谁是逞强好胜的二愣子,谁是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谁是吹牛耍滑的老油条。根据这第一眼的判断,她就迅速制定出对待他们的态度。

      从表面上看,她对客人是一视同仁的,永远那么娇美妩媚,从头到脚都得体,每一根头发丝儿都恰到好处地表现着自己的温柔和善解人意。但是在暗地里,她悄悄地运用着自己的智慧,不动声色地放出一根长长的钓线,并将控制亲疏远近的权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今晚她第一眼看到青鸢,就知道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儿。不是因为他身量小,而是因为他的眼神,虽然故作镇定地敛着光芒,深处却是清清亮亮的,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溪涧。

      来到这里的男人,即使是第一次,眼神也会有轻佻与欲望,那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轻视,他们从温柔乡里寻求安慰,在心底里却看不起烟花女子。自以为是是男人的通病,对此她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从不做偶遇良人为自己赎身脱籍的春秋大梦。

      但是这位宋公子非常与众不同,他看她们的眼神是很坦然的,没有丝毫不屑,就像在看一群普通的少女。他也会将她们上下打量一番,但每一道目光都是落到实处的,不像那些轻佻的男子,虚浮的目光清晰地反映着他们的心虚。这个小公子简直不像一个男人,红衣女子想着,抿了一口酒咯咯笑起来。

      她喜欢这个小公子,她迅速判断出,他不会是个大主顾,但和他在一起是没有危险的,而且可以很自在,也许还会有些出人意料的乐趣,正适合这个和暖的春夜。所以她特地留下来陪他,见他起身,她虚虚地拽了拽他的衣角,没用什么力气,身子也没有动,脸上却故作可怜道:“你就这么走了,我可不好向杜公子交代。就坐一会儿,好不好?”

      她的语气这么诚恳,青鸢不好意思走了。她趁机斟了几杯酒,一一递过去,青鸢不接,她也不劝,自己仰头一饮而尽。几杯之后,青鸢似是过意不去,也浅斟低酌起来。

      女子高兴地笑了,眼眸里的光熠熠闪动。她的酒量很好,几乎没有人能将她喝倒。每一晚,她都上百次地举杯,不停地吞咽着杯中或清或烈的美酒。这些酒偶而品尝是香醇的,尝了太多次,于她也就没什么滋味了。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喝酒,而是将酒作为筹码,换回来一堆一堆的真金白银。她不爱酒,但不得不依靠酒,所以她从来没享受到喝酒的乐趣。

      但是今天,竟然有一个小公子陪她喝酒,是真正地陪她,而不是将她当作花钱买来的,可以随意驱使的酒伴。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像是个主人,能与桌边的其他人平起平坐,这令她高兴,手中的酒似乎也有了滋味。她不由自主地举杯,细细咂摸着入喉的香、甜和辣。

      她觉得自己今天的选择太正确了,杜公子虽然出手豪爽,却给不了这种自在。唯一的遗憾是这位小公子似乎太沉默了些,她觉得他应当再活泼一点儿,才更配得上他的年龄与身份。

      她连着喝了好几杯,眼中起了些迷离的水雾,看上去更显得含情脉脉。纯粹出于习惯,她用眼神不断地撩拨着青鸢,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目光像零落飘散的花瓣,轻巧地落在青鸢的身上。她最懂拿捏这种蜻蜓点水般的撩拨,于有心人而言,这比大胆的示爱更令人心动。

      但是这位宋公子是完全无心于此的,他并不回应自己的目光,只是不断地举起又放下酒杯,每次都浅尝辄止,久而久之,他的两颊染上了一层红晕。红衣女子看着他极力掩饰的害羞与慌乱,更觉得他可爱,再不像平日那般斟字酌句地讨好客人,而是随意任情地和他聊起天。

      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青鸢想不紧张也不行,她觉得眼前的妩媚女子简直比宫里的王妃公主更难应付。从她的眼神和语气中,青鸢感到她在逗弄自己,但并没有恶意,也没有催促引诱她的意图,倒像是在与朋友悠闲地聊天。这让青鸢更无从拒绝了,只能自己给自己斟酒,免得无事可做。

      这般小酌了许久,青鸢感到一股舒畅和轻快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被醇厚的美酒抚平了。她还保持着沉静冷淡的表情,但是五官都松弛下来,嘴唇也变活泼了,忽而就脱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见青鸢主动和自己搭话,红衣女子甜甜地一笑:“大家都叫我小柔。”

      “你的大名呢?”青鸢问。

      小柔愣了一下,她在花月楼这么久,还没人问过她的大名。名字在这里只是方便称呼的代号,没有人真正关心她的名字,正如无人关心她的年龄、籍贯、身世和来历。来这里的人只想寻求简单直接的快乐,并不想思考这些复杂的人际问题。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这些把酒卖笑的风尘女子,也是拥有真名实姓的人。

      但是青鸢问得理所当然,既没有戏弄的神色,也没有故作的高傲,这让她的心为之一颤。她郑重地回答:“小女姓孙,名照柔。”

      青鸢想了想,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写了“照”、“兆”和“召”,问道:“是哪个字呢?”

      小柔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第一个“照”,也拿起筷子,补足了“孙”和“柔”。她的字小巧秀丽,一点儿不比那些名门闺秀差。但这不是她贫苦的父母教的,他们目不识丁,每一刻都在为米缸里还剩多少米而烦恼。终于有一天,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了,忧愁压垮了他们,也粉碎了她的人生。他们用最后的几文钱为她买了几个大烧饼,看她吃得津津有味,母亲转过身偷偷抹眼泪。哭归哭,看看家中的两个弟弟,他们还是一狠心将她卖到花月楼。

      十岁的她还不明白来到这里意味着什么。刚来时,她甚至觉得这里简直像天堂,不仅每天有吃有喝,还有嬷嬷丫头替她洗衣做饭。她在这里学习读书写字、歌舞琴筝、吟诗作画,她的聪颖得到了花月楼“妈妈”的赞许,对她格外亲厚。除了有时会想家,她没有任何不满足的。

      她的回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她不敢再想下去,内心深处已开始隐隐作痛,她觉得眼睛里的水雾更湿润了。大概是酒喝得太多了吧,她用手扶着额头,自嘲般地笑了笑。

      “孙照柔……”青鸢认真地念了念,点着头道,“很好听的名字。”

      小柔听到她的评价,心中涌动起一股暖流,被深深感动了。她来到花月楼后,妈妈嫌她的名字拗口,一直叫她小柔。从此再没有人知晓她的大名,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还有过这么一个文雅的名字。她颇为自豪地说:“这个名字是以前我家隔壁的老秀才取的。”

      青鸢看着她明媚又温柔的笑容,笑着说:“你很配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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