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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天地静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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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风雨零落了枝头娇弱的红花,树下的绿茵却被落红点缀地色彩斑斓,与游人艳丽的春衫交相辉映。此时正是三春之景极尽绚烂的时节,郊野的桃花、杏花、桐花、山茶竞相开放,空气中弥漫着扰人心弦的芳香,加上时不时传来的嬉笑娇语,像一根根轻巧的羽毛,挠地人心里痒痒的。
杜公子的心已随着这些羽毛飘飞到高空,整个人儿也随之轻飘飘的,一对眼珠在脸上乱跑,嘴角被看不见的丝线向上牵引着,手里的扇子像鸟儿的翅膀在胸前翻飞。他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喜欢看穿着漂亮春衫的娇俏姑娘,但并不存着什么猥琐的意图,只是为了她们赏心悦目,就像女孩子们喜欢看那开满枝头的春花那样,看得坦坦荡荡。
“一年到头,除了中秋元夕,就属今日女孩子最多啦。”杜飞宇扯着青鸢的衣袖往那成片的桃树林中走去。
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富家小姐们今天做着轿子来到郊外赏花,害羞的女孩子只是微微撩起轿帘向外望,胆子大的就在丫鬟的搀扶下提着轻盈的裙摆,站在树下欣赏压弯了枝头的春花。
她们时而眼波流转,掩着袖子轻语低笑,时而凝眸向那飘零的落红,似有无限伤感。她们是春天的主角,她们的青春是春光的点睛之笔,凝聚了春日里所有的柔情旖旎。没有她们,纵有万千春光,也是空落落的,不近人情的,有她们的巧笑嫣然,天地万物才有了活泼的春意。
连青鸢也被这些可爱的女孩们迷住了,她们看上去那么天真烂漫,快乐和忧愁都发自内心。她们想笑就笑,想皱眉就皱眉,无拘无束,像借着东风高飞的纸鸢。她们无知无觉地展现着自己女性的美,不带任何目的,不讨好任何人,不骄傲也不自夸。因为这本就是她们的常态,就像天地间自由生长的花木,令青鸢心生羡慕。
在赏花的人群中穿梭着许多卖小吃和小玩艺的商贩,有糖葫芦、青团子、油炸馓子,也有纸鸢、风葫芦、竹蜻蜓。糯米和艾草做成的青团子是江南的吃食,小时候母亲每年都给他们做,传到北方来竟也这么受欢迎。那一根根插在稻草桩子上的糖葫芦,红彤彤地闪着光,哥哥曾给她几文钱,笑着让她去买一串……
青鸢的心往下沉了沉,一下子陷入了痛苦的回忆,眼前如画的春色在她眼中逐渐模糊。她微微地眯起眼睛,望向桃林后面的田野,她的目光穿越成片成片的金黄,不断地搜索着,希望可以找到几栋燃着炊烟的房舍。
她被过去击倒了,强烈地渴望找到什么依靠,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父亲的新家就在那里。她没有去过,但收到过父亲的家信,也不咸不淡地回过几句。她记得地址,但是她对京城太陌生了,完全不知道那些官道驿站所在何处。
她只能抱着一种固执的信念,相信父亲就在那一片田野后面。她认真地找啊找,像找一根救命稻草。然而越是极目远眺,她的眼越是模糊,力不从心似的,她轻轻靠在旁边的桃树上,闭上眼揉着额头。
杜飞宇正与几个友人谈天,他交游广泛,一路上遇到无数个酒肉朋友。他们在一起总是先互道安好,然后聊朝廷官场,再聊诗画酒菜,最后聊到女人,众人就开始嘻嘻哈哈地畅所欲言,目光也随之像轻巧的花瓣那样到处乱飞。
青鸢也不想说话,但总得敷衍着,才不惹人注意。杜飞宇总是对别人说:“宋兄是顾太医的高足弟子,前途不可限量。”引来一众人真情或假意的巴结。对那些言语轻浮,举止轻佻的士子,她略有些不悦。她并不是站在一个女子的角度觉得他们讨厌,只是直觉地感到他们庸俗的眼光亵渎了那些天真自由的女孩们。
此刻她彻底不说话了,一个人靠着树默默出神。杜飞宇关切道:“宋兄,你不舒服吗?”
“我去那边走走。”青鸢无心客套,干脆抽身离去。
青鸢独自走下繁花似锦的缓坡,渐渐远离了如织的赏花客,喧嚣与笑闹都被丢弃在脑后。离开闹哄哄的人群,她感到吹在脸上的风多了些清凉。
风里的香气却不减分毫。她慢慢地走着,这才看清刚刚远眺的金色田野是一大片油菜花田。层层叠叠的花海,风吹过,掀起一片又一片的金浪。花田的那一头果真有几家零星的农舍,远远地像一个个褐色的小点,被点缀在淡淡的蓝白色背景下。
那些小点让青鸢的心为之一松,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安全。她轻轻地摇头,在心里自嘲,说到底自己仍是小孩子的心理,在伤心无助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要寻求父母的安慰。即使是她那么怨恨的父亲,她已经四年多没有见过的父亲。
她把父亲当成一切痛苦的根源,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相连的血脉。她不愿见他,但是当她想流泪时,只是想到他离她很近,她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她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可怜,再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没有人令她期待,也没有人看她流泪。
青鸢慢慢地穿越金灿灿的花田,风将她的衣袍高高地扬起,所有的花枝都往她前进的方向倒去,仿佛在鼓舞她不断向前。那几幢小房子,片刻之前还是她的心之所系,现在她真的要走过去了,脚步却越来越慢。
她在犹豫,心里已经打退堂鼓了。眼前是一片炫目的金色,不知是天上落下的阳光,还是花瓣反射的金光。她抬起手来,用宽大的衣袖遮着眼睛,天青色的袖口在她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像溺水的人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她停下了脚步。
风这么大,她的脸却微微发烫,额上沁出几滴汗水。耳边是一片呼呼的风声,几片破碎的花瓣吹落在她的头发和肩头。
她似乎被吹醒了,痴痴地呆立了片刻,慢慢转了身。扑面而来的春风和暖却不温柔,吹得她的眼睛痒痒的,又像要流泪似的。
半晌,青鸢缓缓往回走。她来时的那个山坡,粉色的花朵像一整片云霞笼罩其上,即便看不清树下的人,她也可以想象那里热闹的氛围。那热烈与她几步之遥,她却觉得自己永远走不过去。一瞬间她有种错觉,仿佛她要永远走在这条回去的路上,正如她独自穿越花海时那样。
天地静默,只有她一个人走过这片浩大的、无人欣赏的黄花。
傍晚,杜飞宇在城里的大酒楼请一群偶尔相逢的朋友吃饭,到了明月当空的时候,他又请大家去夜夜笙歌的秦楼楚馆寻欢作乐。他执意拉着青鸢作陪,对她赏花时的突然离开,以及她在众人推杯换盏间的默不作声,他都毫不介意。他将青鸢当作涉世未深的小弟弟,莫名地起了一种做大哥的责任心,对她处处照拂,恨不得将她拴在腰间,带她见识京城里光怪陆离的一切。
他唯一对青鸢好奇的一点是:“宋兄,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青鸢抬头看看那块“花月楼”的招牌,又看看这条街上一溜儿这个楼那个苑的,俱是明烛高烧,笑语盈门。她的脚步迟滞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对烟花之地并没有偏见或厌恶,对她而言,这条街上的每一栋楼,都和她在京城路过却不曾亲临的大商铺没什么两样。她始终将自己当作京城的过客,对路过的一切也就完全不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她很苦恼,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块牌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高兴一些。
杜飞宇看着她呆愣愣的模样,哈哈大笑,将手上的扇子塞进她手里:“宋公子,别紧张嘛。”
青鸢将扇子在手中翻来覆去地合起又打开,心中的不安竟然真的慢慢缓解了。身边的舞姬歌女慢捻筝弦,轻歌曼舞,她也渐渐被轻柔的丝竹管弦所吸引。她不像旁人那样与这些女孩们调笑,有人向她递酒,她也只是浅浅地啜饮。
这反教那些女子们对这位文雅清秀的小公子愈发好奇。一位身着绛色纱裙,高挑秀丽的女子似乎与杜飞宇十分熟识,拉着他的手嬉笑,娇声道:“杜公子,想不到你还有这么文雅的朋友呢。”
她的妆容特别艳丽,一双大眼睛被描画地乌黑深邃,两腮的胭脂似两朵红云,嘴唇也是朱红的,脸颊与颈项又被粉敷衍地雪白。这黑的红的白的,让她的脸特别色彩分明,笑起来也尤其生动夸张,伴随着她如铃铛般清脆的笑声,令她显得又明艳又放肆。
杜飞宇有些微醺,酒杯在手中摇摇晃晃的,送到嘴边时已经洒出了好几滴:“宋兄……他,他是,与我共事于太医院的。”
“啊,真是年轻有为。”女子发自内心地赞叹,她虽是对着杜飞宇说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青鸢,眼中笑意盎然,似是对她非常好奇。
青鸢被她看得红了脸,慌忙低头喝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