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青鸢仿佛 ...
-
第一次去的时候,青鸢就觉得丽景殿与宫中的其他地方都不同,并非因其深冷的气氛,反而是清冷背后透出的那一点儿烟火气。
宫里的烈火烹油和孤寂落寞她都能想象。她随师父去过圣宠正浓的妃子宫中,见识过那种不着一字,却尽显风光的气势,那里的宫人们脸上都浮着一层红光,走路时都像踩在鲜花着锦的缎子上,走一步开出一朵花儿,还是那魏紫姚黄的牡丹。他们高傲地屈膝,放低了身子行礼,却不肯低下头颅。主人的恩宠也是他们的恩宠,他们的姿态就是主人身份的体现。临走前,他们会取来一些礼物,比如金线织成的锦缎,玉石串成的珠链,恭敬又骄傲地递给顾太医作为打赏。顾太医照例千恩万谢地接过,然后丢进他在太医院的大箱柜里。在阴暗又干燥的箱柜里,这个妃子那个王爷赠送的宝贝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虽然逼仄,却可以长长久久地保存着,大概率比他们过去的主人长命。
她也曾经过朱门紧锁,门可罗雀的冷宫,年深日久的青苔在石阶下铺成一层厚厚的毯子,鸟儿成排结队地落在屋脊上,一声接一声地清啼。她听说那里的人就算生病了也不会请太医,是被命运弃掷在深宫的人,想来是十分悲惨孤苦的。有一次她偶尔见到斑驳的大门开了一条儿缝,一个年老的宫女慢慢从缝里走出来,像一道细长的影子。正是海棠花开的时节,她迈着蹒跚的步伐,到墙角折了几枝海棠。看她走路的模样,应是很老了,但她的头发仍梳地很光滑,衣服虽然破旧却很干净,一举一动也很从容,头放得很正,腰挺得很直,步伐轻而沉稳,折花的手腕灵巧而有力。她没有一丝狼狈和不安,让青鸢很惊讶。虽然远远地看不清她的模样,青鸢还是在心里给她安上一张历经风霜却依然尊贵的脸。
在宫里生存的人都有一颗刚强的心,这颗心的深处或多或少地隐藏着一些骄傲,驱动着他们努力地向上,永不回头。
但是瑾妃娘娘一点儿也不刚强,连带着整个丽景殿都不高傲。她也曾有过风光无限的时候,也受过难捱的冷落,但是这两样儿似乎都没有激发出她的意念与决心。她大概一直没发现自己可以是高人一等的,也应该是高人一等的。她将皇上看成丈夫,将周澈看成孩子,将绣心看成伙伴,她不觉得自己比皇上的地位低,也就没办法把别人置于自己之下。她没有揣摩出皇宫里的等级真相——她和皇上永远不可能成为民间那种恩爱缱绻的夫妻——所以一不小心就失去了在宫里奋发向上的动力。
因此,丽景殿和别处总有些不同。在这里,主仆之间可以小小地玩笑,皇子可以在落雪的院子里抓麻雀,娘娘会挽留一个小医员吃些点心……都是些细微而不过火的琐事,青鸢却从中发现了,自己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皇宫里的生活——像寻常人家那样自由的生活。尽管这自由是那么稀少。
但也因为瑾妃的不争不抢,当她受宠时,她只顾着高兴,当她失宠时,她也只能忧愁。她既不是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牡丹,也不是无人欣赏仍能勉力绽放的海棠。她似乎没有任何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像一株只能接受风雨摧残的蒲柳,细弱的枝条随时会被卷入狂风中。
所以当青鸢对周澈说他不属于这里时,她完全地发自肺腑,并真心地期盼他有朝一日可以飞出皇宫的囚笼。不仅是他,连带着瑾妃、绣心,都该自由。
那一晚她回太医院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当她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时,暌违许久的月光终于从云的间隙流泻而出,在她的房门前勾出一道银色的光弧。
雨后的月光似乎更为澄澈了。青鸢站进那光亮中时一走神,竟有一种从黑暗中重获光明之感。再想推门时,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闪到自己面前,似乎想来拍拍她的肩,却一头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低哼。
青鸢目瞪口呆地看着醉醺醺的杜飞宇在自己面前摇头晃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他比青鸢高了一个头,此时却醉得站不稳,不由分说地将整个胳膊搭在她肩上借力,眯着眼睛坏笑道:“你你你,你竟然也出去玩儿……”
青鸢把他的手从肩上推开: “你喝这么醉还敢回来啊?”
“唉,唉,没办法……”杜飞宇口齿不清地说了几句,转身要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却分不清东西南北似的,原地转了个圈儿。青鸢只好连拖带拽地将他送回去后,才回自己房中休息。
她睡得不甚安稳,做了许多杂乱的梦,醒来时脑袋还昏昏沉沉的,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昨晚的一切都像是梦,只有她带回来的那件湖蓝色的袍子,证明了她所经历的真实。一时间她不知该拿这袍子怎么办了,洗一洗送回去?还是先收起来?
青鸢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儿坐在床头沉思,杜飞宇却将她的房门拍得砰砰响:“宋兄,宋兄!你醒了吗?”
青鸢一开门,就看见他收拾地干净利落,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手里还缓缓摇着一柄泥金绘面的折扇。
“你的酒醒地可真快啊。”青鸢打趣道。
杜飞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昨晚不小心喝多了,稀里糊涂地就跑回来了,幸好碰到你,万一遇到别人,把我喝醉的事告诉我姑父,我就完啦。”
别看他平日里总装出一副潇洒不羁的模样,在邢太医面前,他却是不敢造次,一大部分原因是怕姑父将自己的懒散行径报告给父亲。杜公子向来是自由散漫惯了,幼年时杜大人忙着钻研官场晋升之道,他在家中就是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母亲和祖母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等他大了,杜大人想让他继承衣钵之时,才发现儿子根本不是读书的材料,科场举试的道路肯定是走不通了,遂将他送到太医院交给邢太医关照,指望他日后成为御前红人。
青鸢知晓他的用意,随即道:“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杜公子连连拱手:“我就知道我们这里你是最好说话的。”
青鸢微微一笑,指着他手上的扇子道:“天气不热,你拿什么扇子?”
“哈哈,宋兄,这你就不懂了,扇子是为了风度。”杜飞宇潇洒地一摆手,将扇子“哗”地展开,煞有介事地摇了几下,又拉着青鸢的手说,“今日城里的仕女都去郊外踏春,我非带你去不可。你放心,今天已经有人值班了,轮不到你!”
听到“城郊”二字,青鸢一晃神,就被杜公子推回房里,一边还嘱咐她:“快去换件衣服。”
杜飞宇爱热闹又随心所欲,他的性情与冷清而规矩繁多的太医院实在格格不入。他对医道没什么兴趣,学得也不上心,在太医院做了五六年医员也没有得到晋升,为此没少挨邢太医的骂。但是凭借着邢太医的关系,他在太医院颇有一席之地,大家对他都客客气气,他也就乐得在此混日子。
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尽情地玩耍,刚走上街,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清甜的花香,他由衷地说:“还是外面好啊,宫里太闷了,可把我憋坏了!”
青鸢跟在他身边,瘦瘦小小的,仍是穿着那件朴素的灰袍子,像杜公子的一个小跟班。
杜飞宇见他这身打扮,语重心长地说:“你呀你,不能整天只知道看书试药,都快成书呆子了。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怎么能穿得这么随便呢?”
他将青鸢领到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为她现挑了一件月白天青滚边的成衣,为此花费了十几两银子和半个多时辰。
青鸢哭笑不得地穿上,立时成为一个清秀非常的小公子,瘦小的身形令她看上去有些文弱,沉静的神情却让她显得有些高傲,倒更像一个富家公子了。
杜飞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合拢扇子虚虚地冲她的鼻尖一点,笑着说:“这才像样嘛。”
青鸢跟着杜飞宇经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杜公子对京城里大街小巷的店铺营生了若指掌,主动向青鸢介绍起那些酒肆饭庄、绫罗布匹、花鸟鱼市、名器古玩。他特别喜爱赏玩字画,经过几个书斋时就忍不住向青鸢滔滔不绝地说道起来。他虽不爱读书,却极有文化,那是用富余的金钱和时间换来的诗情和雅趣,并非他刻意为之,也就从未将它们作为炫耀卖弄的资本。
青鸢仿佛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京城,那个在她印象里庞大又难以亲近的京城,第一次显示出它精巧而杂乱的细枝末节。在此之前,京城的繁华对她只是个抽象的概念,那些顾客盈门的老字号和大店铺她都没有进去过,那些小巷子里飘散着的酒香她也没机会一探究竟。她在京城五年多,对它陌生地就像个初来乍到的旅人。
她不能表现出惊异,只是淡淡地附和着杜飞宇,配合他天南地北的闲扯,从古雅的山水画到绮丽的仕女图,从东门的酒楼到西家的妓馆。青鸢已经习惯了维持波澜不惊的外表,和他聊什么都面不改色,尽管许多东西她从未——恐怕也无法——有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