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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猎物 畅春园后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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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春园后台的走廊安静,与前台的锣鼓喧天判若两个世界。
黎渊在班主的引领下,来到香老板专属的厢房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清越悠长。
“香老板,黎先生到了。”班主恭敬叩门。
吊嗓声停了。片刻,门从里面拉开。
香老板已卸了戏妆,穿着月白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束着,露出清俊的眉眼。他见到黎渊,既不显局促,也不过分热络,只侧身让开:“黎先生,请进。”
厢房不大,收拾得极整洁。一面墙的衣架上挂满戏服,另一面是妆台,上面摆着各色头面首饰。空气里有淡淡的脂粉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贸然来访,打扰了。”黎渊在茶桌旁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房间。
“黎先生客气。”香老板执壶斟茶,动作流畅,“能得黎家相邀,是香某的荣幸。”
茶是普通的茉莉香片,但水温恰好。黎渊接过,道了谢,切入正题:“家母下周三寿辰,素来爱听戏。前几日听了香老板的《牡丹亭》,赞不绝口。不知香老板那日可得空?”
香老板放下茶壶,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台上时顾盼生辉,此刻却沉静得像两潭深水:“下周三……原是有约的。但既是黎老夫人寿辰,香某自当调整。”
话说得妥帖,既给了黎家面子,又不显卑微。
“酬劳方面,香老板不必顾虑。”黎渊从怀中取出信封,推至桌中,“这是定金。寿宴那日另有大红封。”
信封未封口,能看见里面银票的数额,相当阔绰。
香老板目光掠过,并未多看,只颔首:“黎先生破费了。”
谈话本该到此结束。
黎渊却未起身,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一抚,状似随意道:“说起来,前几日我来听戏,散场时似乎听见香老板在与友人叙话。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香老板脸上。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香老板神色未变,唇角甚至还带着那抹浅淡的礼貌笑意:“是么?那日确实有位旧友来访,聊了几句。许是园子里回声杂,黎先生听岔了。”
四两拨千斤,滴水不漏。
黎渊不再追问,起身道:“那便说定了。下周三午后,我派车来接。”
“恭送黎先生。”
寿宴前夜,苏家小院。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苏老爷坐在主位,继母刘氏立在旁,两人目光都压在对面的苏鸢身上。
“明日去了黎家,务必谨慎言行。”苏老爷声音沉,“周夫人寿辰,多少体面人物在场。你若是能得黎家哪位高看一眼,这婚事便还有转圜余地。”
刘氏接话,语气刻板:“裙子穿那件杏黄的,显得气色好些。行礼问安不可出错,少说话,多听多看。黎家那样的门第,最重规矩。”
苏鸢垂首站着,轻声应:“是。”
苏老爷叹了口气,揉着眉心:“家里药铺的账……又快周转不开了。若是婚事能成,黎家给的聘礼,总能解燃眉之急。”他想起什么,语气里透出不甘,“当年黎渊娶阮家小姐,聘礼足足十八担,金银玉器、绸缎药材……那排场,半个上海滩都惊动了。”
刘氏眼神闪烁,低声道:“咱们也不求那般,但总得……”
“女儿明白。”苏鸢依旧垂着眼,声音温顺,“明日定会谨言慎行,不负父亲母亲期望。”
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周三,黎公馆宾客盈门。
花园里搭了戏台,红毯铺地,宾客如云。男士多着西装或长衫,女士则是各式旗袍、洋装,珠光宝气,谈笑风生。
苏鸢坐着黄包车到时,立刻成了人群中最扎眼的一个。
杏黄色旧式褂裙,绣着疏落的荷花,料子普通,款式过时。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插一支素银簪,行走时步子迈得小,裙摆几乎不动。
无数目光扫过来,好奇的,审视的,略带鄙夷的。苏鸢恍若未觉,安静地走到周氏面前,福身行礼,递上礼盒:“祝周伯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礼盒里是一对普通玉镯,成色寻常。
周氏笑着接过,连声道谢,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阮茗站在她身侧,一身藕荷色绣银线旗袍,颈间珍珠项链温润生辉。她适时开口,声音清亮:“诸位,这位是苏鸢苏小姐,苏世伯的千金。苏黎两家是世交,情谊深厚。”
她转向苏鸢,笑意温婉:“苏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真是……古朴雅致。如今像你这般守旧的闺秀,实在少见了。”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将苏鸢与“过时”、“守旧”牢牢绑在一起,又暗示黎家是因重诺才不得不继续往来。
几位太太交换眼色,笑容里多了些了然。
黎渊站在不远处与人交谈,闻言目光淡淡扫过来,在苏鸢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黎朔更是直接,远远瞪了苏鸢一眼,对身边朋友低声道:“看见没?就那样。我要是娶了她,不如跳黄浦江。”苏鸢依旧垂眸静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戏开场时,已是午后。
香老板扮杜丽娘,一身水粉色裙裾,珠翠盈头。水袖甩开,嗓音婉转如莺啼。
周氏坐在主桌,看得入神,连连叫好,吩咐管家:“打赏!重重地打赏!”
阮茗陪在一旁,面上带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对戏曲兴致缺缺,只觉得咿咿呀呀拖得人困倦。
倒是坐在稍远位置的苏鸢,在某个唱段间隙,轻声对身旁一位好奇的太太解释道:“方才那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香老板将尾音稍稍拖长,又轻轻一颤,恰似春心初动时那点羞怯又雀跃的心思……改编得极妙。”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氏听见。
周氏果然转头,眼睛一亮:“是了!我说怎么听着格外动人!”
接下来,每到精妙处,苏鸢总能“恰好”说出些门道——有时是身段步法的讲究,有时是唱腔处理的巧思。她语气谦逊,总说是“听继母提过”或“偶然听人谈论”,却让周氏对这出戏越发喜爱,赏钱追加了三次。
黎渊坐在主位,一直安静看戏。
只在苏鸢又一次开口时,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
阮茗笑着插话:“没想到苏妹妹对戏曲这般有研究,倒显得我们是外行了。”
苏鸢立刻垂首:“少奶奶过誉了。不过是班门弄斧,在周伯母面前卖弄了。”
这话既捧了周氏,又撇清了自己,圆滑得滴水不漏。
阮茗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半分——若这苏鸢真嫁进来,恐怕不是个省油的灯。
黎渊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平稳:“苏小姐过谦了。能看出这些门道,至少是真心听进去了。”
他说话时并未看苏鸢,只望着台上。苏鸢轻轻应了声“谢大少爷”,便不再言语。
直到某一刻。
香老板唱到“寻梦”一折,一个转身后定身,水袖如云散开,眼神哀怨缠绵。
台下掌声四起。
就在这一瞬间,黎渊无意间瞥见——那个一直垂眸端坐的杏黄色身影,极快地抬起头,冲着台上,将那双总是低垂的柳叶眉轻轻一扬,随即眼尾极细微地弯了弯。
那不是一个闺秀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鲜活,狡黠,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鼓励,仿佛在说:“唱得好。”
刹那间,昨夜戏园窗缝里漏出的声音、方才那些“恰好”的戏评、此刻这转瞬即逝的表情——所有碎片在黎渊脑海里轰然拼合。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蓦地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寿宴散时,已是黄昏。
宾客陆续告辞,黎家人忙着送客。苏鸢随着父亲向周氏道别后,便悄然隐入人群。
黎渊送走几位重要客人,想起还未亲自向香老板道谢,便往后院戏班临时歇脚处去。
绕过回廊,远远看见那间厢房窗子开着。
他脚步顿住。
厢房里,香老板坐在妆台前,侧对着窗,正仔细将头面首饰一样样收进锦盒。窗外廊下——
杏黄色的褂裙裙摆拖在地上,宽大的袖子被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苏鸢蹲在那里,姿势豪迈得很——膝盖分得很开,两只胳膊各担在一个膝头,手里揪着根狗尾巴草,在指尖转来转去。脑袋随着说话一晃一晃,银簪晃出细碎的光。
那声音,鲜活明快,与白日里温顺沉静的语调判若两人:
“我说……你这次怎么着也得给我四成了吧?”
窗内,香老板头也不抬:“三成。”
苏鸢抬头瞪他:“哎……这可是小姐我给你牵的线搭的桥!”她用另一只担在膝盖上的手指着自己。
香老板轻笑一声:“多谢你,不过就只分你三成。”
苏鸢撇撇嘴,嘟囔着“你这人越来越小气了”,又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周伯母明明给了你很多赏钱,我都看见了!”
香老板没说话。
苏鸢就自己用两根狗尾巴草编起兔子来。她手指灵巧,几下就编出个粗糙却生动的形状。
香老板透过窗户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很温柔,却在她举起兔子递到窗边给他看时,又换了副嫌弃的表情:“丑死了……”手却接过兔子,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才问,“你跟黎家二少爷见过了?”
苏鸢脸一皱:“别提了……公看不上婆,秤看不上砣。”
香老板噗嗤一声笑出来:“得了吧,你不是说,嫁不进黎家,你爹就要把你贱卖么?”
苏鸢浑不在意地一哼:“嘁……贱卖给别人家,我还更好跑路些。你想啊,黎家什么来头,整个江南,谁敢得罪啊?到时候我要是真被黎家下聘了,那谁敢收留我?”
香老板接话很快:“那你还不退婚?我看黎家也不喜欢这门婚事。”
苏鸢狡黠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让黎家提出退婚,那不得给我家点补偿么?到时候我骗我爹说从里面选一些当嫁妆,不就有跑路钱了?黎家,不差钱!”她摆摆手,很是豪气,仿佛那是她家的钱一样。
香老板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苏鸢哼着不着调的小曲,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次唱得好,以后你说不定就能靠上黎家,有这么个大树,你的仇也好报些。”
香老板动作一顿,半晌“嗯”了一声。
苏鸢似乎蹲累了,站起身,歪着身子凑到窗边:“行了,我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香老板抬眼看她,眼底有真切的暖意:“知道了。下回来我那,请你吃素华斋的豌豆糕。”
苏鸢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遮掩的笑容:“好嘞!”然后转身离开,背对着窗户挥了挥手。
杏黄色的身影轻盈地消失在回廊拐角。
自始至终,她都没发现,十几步外的梧桐树影下,静静立着一道深灰色身影。
黎渊站在那里,看着苏鸢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方才那一幕——鲜活的语气,狡黠的笑容,与白日判若两人的姿态,还有那些关于“跑路钱”、“贱卖”、“靠上黎家”的算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烙进他耳中、眼中。
他想起白日里她温顺垂眸的模样,想起她“恰好”的戏评,还有那转瞬即逝的扬眉弯眼。
原来如此。
良久,黎渊迈步,却不是往香老板的厢房去,而是转身,沿着回廊缓步离开。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平稳,沉缓,一步一步,像是某种笃定的计量。
走到中庭时,他遇见了正送客回来的阮茗。
阮茗见他神色,微讶,“怎么了?”
“没什么。”黎渊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她,望向暮色深沉的天空,“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不该那么早下定论。”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悄然亮起。像是猎人,终于发现了伪装完美的猎物,那一点不动声色的、势在必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