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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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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春园后台那日,香老板的反应太过周全。
黎渊坐在回程的车里,指尖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那番“听岔了”的说辞滴水不漏,反而更添疑窦——一个戏班名角,应对世家家主时不卑不亢是风骨,可那般圆滑老练,倒不像十八岁少年该有的城府。
除非,有人教过他。
车子驶过法租界的梧桐道,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黎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闪过那抹杏黄色身影垂眸静立的模样,和窗缝里漏出的鲜活声音。
他需要再确认一次。
几日后,英租界,格罗夫书局。
这是上海滩少数几家由英国人独资经营的书局,专售外文书籍和进步刊物,偶尔也出版一些翻译作品。二楼内室,橡木书桌旁,黎渊正与书局老板约翰·卡特对坐。
“黎先生上次提议的合办文学刊物,董事会已经同意了。”卡特是典型的英国绅士,灰发梳得整齐,中文带着腔调却流利,“只是内容审查方面……”
“我会处理。”黎渊端起红茶,语气平稳,“租界当局那边,黎家有些关系。”
卡特松口气,笑道:“那就再好不过。”
正事谈完,两人又聊了几句时局。这时,楼下柜台传来清晰的英语对话声——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流利标准,用词得体。
“我想贵书局或许会对这份译稿感兴趣。”那声音说,“《独立宣言》的现有中译本多拘泥于字面,用语艰深,普通民众难以理解。我尝试用更浅显的比喻和口语化的表达,比如将‘不可剥夺的权利’译为‘天给的权利,谁也夺不走’——”
黎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卡特注意到他的神色,解释道:“是位常来的女士,翻译过一些文章,很有见地。”
楼下声音继续:“……思想传播如播种,若土壤不松,种子再饱满也难发芽。降低阅读门槛,就是松土。”
接着是翻阅纸页的窸窣声。
“这是我自己写的一些诗词散文。”女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热切,“新思想若只靠译介,终究是舶来品。若能与传统文学结合,像嫁接花木,或许能在本土扎得更深。”
短暂的沉默后,柜台伙计的声音响起,带着歉意:“诗词部分我们恐怕……现在这类书籍销量不佳。译稿可以留下给卡特先生过目,至于这本原创文集……”
“我理解。”女子声音不见沮丧,依旧从容,“那便先谈译稿的稿酬吧。按字数计,千字三元,这是行价。不过我这份译稿附有注释和通俗化解读,篇幅比寻常译本多三成……”
讨价还价的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
内室里,黎渊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边。门缝外,柜台前立着一道穿月白旗袍的背影——身段纤细,腰肢盈盈一握,长发如瀑垂在腰际。她微微侧头时,能看见半边脸颊的轮廓,和那截白皙的颈。
不是杏黄褂裙,不是圆髻银簪。
但那声音,那语调里偶尔跳脱的鲜活气息——
黎渊退回座位,面上波澜不惊。
楼下很快谈妥,女子道谢离开。片刻后,伙计拿着两本手稿进来,递给卡特:“是苏小姐,译稿还是照旧千字三元,她没多争。只是这本文集……”他摇摇头,“怕是难卖。”
卡特接过,随手翻了翻译稿,点头:“她翻译的《女权宣言》上月销得不错。”他将稿子递给纪止渊,“黎先生有兴趣看看么?这位苏小姐虽是女子,见解却独到。”
黎渊接过。
译稿是用毛笔小楷抄在宣纸上的,字迹工整秀丽,却不失风骨。注释用的朱砂小字,密密麻麻,果然用了许多通俗比喻。翻到后面那本文集——同样是手抄,诗词部分工整严谨,七律五言皆有法度;散文却笔锋一转,灵动鲜活,写春日柳絮如“逃家的雪”,写秋夜虫鸣如“大地的心跳”。
两种文体,两种气质,却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位苏小姐,”黎渊合上文集,状似随意地问,“常来?”
“每月总来一两次,有时交译稿,有时买书。”卡特笑道,“穿得朴素,说话却大方。第一次来时我还诧异,这般守旧打扮的女子,竟能讲一口流利英文。”
守旧打扮。
黎渊指尖在文集封面上轻轻一点,抬眼:“这本文集,我带走看看。至于出版……”他顿了顿,“或许黎氏书局可以接手。”
卡特自然无异议。
离开书局时已近正午。
车子驶过霞飞路,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黎渊瞥见人行道上一个快步疾走的身影——月白旗袍,长发飘荡,手里捧着几本书。她步履轻快,腰肢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旗袍下摆开衩处,隐约露出一截白皙小腿。
与那身宽大褂裙下的僵硬步态判若两人。
“跟着。”黎渊平静地对司机道。
车子缓缓尾随。那身影进了一家老式胭脂铺,不多时出来,手里多了个红木雕花脂粉盒——正是时下新派女子早就不用的那种。她拐进小巷,再出来时,已换回杏黄褂裙,头发梳成规整的圆髻,步态也变回了那细碎拘谨的模样。
她走向畅春园侧门。
黎渊坐在车里,看着那抹杏黄色消失在门内,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节奏平稳。
他在等。
约莫一刻钟后,苏鸢出来了。依旧是那副低眉敛目的模样,只是手里除了脂粉盒,还多了个素色纸包,隐约透出油渍——素华斋的豌豆糕。她步子迈得小,裙摆几乎不动。
车子缓缓驶近,在她身侧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黎渊平静的侧脸。
“苏小姐。”他声音温和。
苏鸢脚步一顿,抬眼看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垂眸,福身行礼:“大少爷。”
“巧遇。”黎渊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纸包,“这是……刚听了戏出来?”
“只是路过,买了些糕点。”苏鸢声音轻柔,始终垂着眼,“家父……爱吃素华斋的豌豆糕。”
“苏世伯好品味。”黎渊推开车门,“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不敢劳烦大少爷……”
“顺路。”黎渊语气自然,已是不容拒绝的姿态。
苏鸢沉默一瞬,终是上了车。她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纸包和脂粉盒小心搁在一旁,裙摆整理得纹丝不乱。
车子驶动。
“上次寿宴,听苏小姐说戏,很是内行。”黎渊侧目看她,“平日里常听戏么?”
“只是偶尔随继母听过几出,略知皮毛。”苏鸢声音温婉,语速缓慢,“在大少爷面前班门弄斧了。”
“苏小姐过谦了。”黎渊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毛,那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香老板那日的《牡丹亭》,苏小姐评点的那几处,连家母都赞叹不已。”
“周伯母抬爱了。”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黎渊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时令,书局新到的书籍。苏鸢一一应答,语气始终恭顺柔和,与书局里那个用流利英语讨价还价的女子判若两人。
车子在苏家小院外停下。
苏鸢道谢下车,福身告辞。转身时,褂裙裙摆轻轻一旋,又规规矩矩地垂落。
黎渊坐在车里,看着那抹杏黄色消失在门内,这才对司机道:“回公馆。”
书房里,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来。
黎渊坐在书桌前,再次翻开那本手抄文集。诗词工整,散文灵动,字迹秀丽却暗藏风骨。他翻到某一页,是一首咏梅的七律:
“冰魂不借东风力,自向寒枝绽玉葩。
岂慕春园桃李色,独钟雪岭月霜华。
幽香暗度窥窗牖,疏影横斜印砚纱。
莫道孤山无伴侣,清辉相伴即吾家。”诗写得清冷孤高,字里行间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放下文集,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黎朔前阵子买回来的那本《女权宣言》译本。翻开扉页,出版方果然是格罗夫书局。细读几页,译文流畅浅显,却又不失力度,偶尔引用《女诫》中的词句作对比,讽刺得恰到好处。
“天给的权利,谁也夺不走……”黎渊低声念出那句译文,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兴味的、发现了什么的玩味。
他背光站着,黄昏的余晖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嘴角勾起的弧度很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翻涌,像平静海面下暗流涌动,像休眠火山内部岩浆翻滚。
克制与兴味,理性与危险,在这一刻微妙地共存。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个号码,“是我。”他声音平稳如常,“黎氏书局下周要出一本文集,作者是位姓苏的小姐。对,诗词散文合集。稿酬按最高标准给,明天联系她,就说……是格罗夫书局推荐过来的。”
挂断电话,他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本文集,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杏黄褂裙,月白旗袍。
恭顺低语,流利英文。
守旧闺秀,鲜活灵魂。
所有碎片终于拼合成完整的图像——一座伪装完美的玉山,山体内部却是滚烫的、涌动的、生机勃勃的岩浆。
而他,已经看见了那完美玉壳下的第一道裂隙。
黎渊靠进椅背,闭上眼,唇角的弧度还未完全消散。
好一个苏鸢。
真是……有意思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