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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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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朔的自行车铃声在院子里清脆地响。
“妈,大哥,我回来了!什么事啊?”
人未到,声先至。他推着那辆崭新的英国兰苓牌自行车从侧门进来,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得微乱,浑身上下透着留洋归来的新派气息。
一进客厅,他脚步顿住了。
目光扫过苏老爷,扫过那个垂首静立的月白色身影,脸色当即就变了。
“……有客人啊。”黎朔扯出个笑,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那我先——”
“黎朔。”黎渊站起身,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苏世伯和苏小姐来了,正说起你。过来坐。”
那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黎朔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敢当众拂兄长的面子,闷闷“嗯”了一声,在黎渊下首的沙发坐下,眼睛却不肯看苏鸢那边。
苏老爷见状,干咳一声,开了口:“周夫人,今日来,其实还是为了两个孩子早年定下的那桩亲事……”
周氏笑容不变,接过话头:“是啊,老爷子们当年情谊深厚。不过如今时代不同了,咱们做长辈的,也得听听孩子们自己的意思。”她转向黎朔,语气温和,“这位就是苏鸢苏小姐。你们年纪相当,今天正好见见,聊一聊。”
黎朔这才抬眼,飞快地瞥了苏鸢一眼——一身旧式褂裙,低眉顺眼的姿态,以及拘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背《女诫》的气质——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妈,我早说过了,我不接受什么娃娃亲。”他声音硬邦邦的,“都什么年代了,还兴包办婚姻?”
阮茗适时开口,声音温婉圆场:“二弟,话不是这么说。苏小姐温柔娴静,是难得的大家闺秀。只是你们二人性情、经历或许不同,确实需要多了解。”她看向苏鸢,笑意盈盈,“苏小姐,你觉得呢?”
这话说得体面,表面夸赞,实则暗指两人不合适——一个留洋归来、思想新潮,一个深居简出、恪守旧礼,本就不是一路人。
苏鸢终于抬眸。
她先看蜻蜓点水般地看了阮茗一眼,随即垂下,声音轻柔恭顺:“回大少奶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听凭长辈们做主就好。”
苏老爷面露满意之色。
黎朔却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听见没?她连自己想什么都不敢说。这样的姑娘,我要是娶了,晚上都得做噩梦!”
话说得难听,客厅气氛一时僵住。
苏鸢却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仿佛说的是别人。那份置身事外的平静,倒让一直沉默观察的黎渊目光微凝。
“黎朔。”黎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黎朔闭了嘴,“说话注意分寸。”
他看向苏鸢,语气平和:“苏小姐,婚约是两家旧谊,但婚姻终究是终身大事。你若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黎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家。”
这话给了台阶,也给了机会。
可苏鸢只是轻轻摇头,重复道:“谢大少爷关心,苏鸢听长辈安排。”
至此,话题已难继续。
周氏出于礼数,留苏家父女用午膳。
餐桌上,苏鸢坐得端正,执筷姿势标准,夹菜只夹面前的,咀嚼无声,一举一动都像旧式礼仪范本。
阮茗坐在她斜对面,笑着给她布菜:“苏小姐别拘束,多吃些。到了这儿就跟自家一样,自在些才好。”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暗指她太过端着,不够大方。
苏鸢抬眸,对阮茗浅浅一笑:“谢少奶奶。”然后继续小口吃饭,姿态未变。
黎渊坐在主位,沉默用餐,偶尔与苏老爷聊几句时局生意。他目光几次掠过苏鸢,见她始终那副温顺模样,心里那点因声音而起的疑虑,渐渐被“或许只是相似”的想法压了下去。
饭后茶叙,苏老爷仍不肯松口退婚,话里话外暗示黎家家大业大,若能结亲,对苏家是条出路。周氏脸色有些淡了,谈话陷入僵局。
苏老爷大概也觉出气氛不对,转而笑道:“今天两个孩子才刚见面,不急,不急。以后多走动走动,相处看看再说。”
他顺势提起:“说起来,下周是周夫人的生辰吧?不知府上可有安排?”
周氏神色稍缓:“年纪大了,本不想大办。但几个老朋友说要来,也就准备请个戏班,在家里热闹热闹。”
“听戏好,雅致。”苏老爷附和。
这时,一直安静的苏鸢忽然轻声开口:“说起听戏……前些日子听人聊起,畅春园的香老板,近来排了新编的《牡丹亭》,唱腔身段都是一绝。”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说话时依旧垂着眼,像在回忆什么:“听说他虽是男子,扮相却比女子还美,水袖甩得尤其好,转身时如云似雾……若能请到他来贺寿,定是极好的。”
周氏果然被勾起兴趣:“香老板?我倒是听过他名声。”
“是呢。”苏鸢语气自然,仿佛只是转述见闻,“听人说,香老板虽红,却最敬重真正懂戏的知音。以黎家的声望,若诚心相邀,他必定荣幸。”
这话捧得不动声色,既赞了戏,又抬了黎家。
周氏脸上有了笑意,看向黎渊:“你昨晚不就去听了香老板的戏?觉得如何?”
一时间,桌上几道目光都看向黎渊。
黎渊放下茶盏,语气平稳:“唱功扎实,身段漂亮,确实是名角。”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掠过苏鸢。见她依旧垂眸静坐,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心中那点疑虑却再次浮起——她对香老板的形容,未免太具体了些。
苏鸢在听见“昨晚”二字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没抬头,只在心里飞快盘算:昨夜自己在厢房,门窗关着,声音也压得低,黎渊就算在场,也不可能认出自己。
周氏已笑着拍板:“那便这么定了。你去安排,务必请到香老板。
一场寿宴的戏码就这样定了下来,至于那桩棘手的娃娃亲,则被心照不宣地暂时搁置。
送走苏家父女后,客厅里只剩下自家人。
黎朔第一个跳起来:“妈,您看见了!那苏鸢什么样子?活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说句话都不敢抬头,我要是娶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周氏揉着太阳穴,没好气道:“谁逼你娶了?今天不就是让你们见见,真要不行,也得找个妥帖的说法退了。”
阮茗温声接话:“其实苏小姐虽守旧了些,人倒是规矩本分。只是与二弟确实不配。依我看,不如以‘性情不合、恐误彼此’为由,咱们家再出些钱帛补偿苏家,全了两家颜面,也就罢了。”
她说的,正是昨夜与黎渊提过的方案。
黎渊一直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苏家父女远去的背影——苏鸢跟在父亲身后,步子迈得小,月白色的身影在春日阳光下,竟透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老大,你觉得呢?”周氏问。
黎渊转过身,沉吟片刻,道:“再看看吧。苏世伯态度坚决,硬退恐伤情面。至于苏小姐……”他顿了顿,“或许未必如表面所见。”
“什么意思?”黎朔瞪大眼,“大哥,你不会觉得她那样是装的吧?”
黎渊没答,只道:“寿宴那天,再看看。”
他脑海里又响起昨夜戏园窗缝里漏出的那句——“救命之恩,是不是得大大的报,玩命的报?”
那鲜活、狡黠、理直气壮的声音。
再看看那抹月白色身影规整拘谨的轮廓。
两个画面重叠,又分离。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