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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百块零件的拼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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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阊门老宅回来的第三天,二十个香樟木箱子,被整整齐齐地运进了补岁堂的院子里。
那天苏州下了入夏后的第一场雷阵雨,雨下得瓢泼一样,货车停在平江路的巷口,工人师傅们披着雨衣,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往院子里搬,生怕淋到一点雨,湿了里面的老木料。苏砚和陈荞撑着伞,站在雨里,盯着每一个箱子落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最后一个箱子稳稳地放在堂屋里,两人才松了口气,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补岁堂的白墙黑瓦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院子里的海棠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苏砚挽起袖子,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黄花梨木香混着老木头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的木料用旧棉絮裹着,却还是在运输的过程中,蹭掉了不少木屑。苏砚小心翼翼地把木料一块一块拿出来,放在铺了厚硅胶垫的地面上,动作轻得像在对待刚出生的婴儿。
陈荞也跟着一起搬,看着箱子里大大小小的木料,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也太碎了吧?大的有门板那么大,小的跟指甲盖似的,这得拼到猴年马月去啊?”
苏砚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断裂的牙板,用软毛刷轻轻扫掉上面的灰尘。她心里清楚,这三百多块零件,就像一副被打乱的、没有参考图的巨型拼图,不仅要把每一块拼到正确的位置,还要记住每一块的破损情况,编号、记录、分类,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错。
“先清点,编号,拍照,记录。” 苏砚抬起头,看向陈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块都不能漏,一点破损都不能记错。这是修复的基础,基础打不好,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
那天晚上,补岁堂的灯亮了一夜。
堂屋里拉了好几条线,挂满了灯泡,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二十个箱子全部打开了,大大小小的木料,铺满了整个堂屋的地面,从门口一直堆到墙角,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苏砚和陈荞,还有两个慕名来帮忙的文物专业大学生,四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清点。
苏砚给所有人分了工:她负责分辨木料的位置,给零件分类;陈荞负责给每一块零件拍照,正面、反面、断面、破损处,每个角度都要拍得清清楚楚;两个大学生,负责测量每一块零件的尺寸,记录破损情况,虫蛀、断裂、变形、缺失,每一个细节,都要工工整整地写在记录本上。
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很多木料,因为常年受潮,已经严重变形,原本严丝合缝的榫卯,现在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有的木料,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边缘已经朽烂,分不清原本的轮廓;还有的小零件,只有指甲盖大小,是雕花的碎片,混在木屑里,稍不注意,就会被当成垃圾扫掉。
第一天清点到凌晨,四个人只清完了两个箱子,一百多块木料。两个大学生熬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手里的笔都握不住了;陈荞的相机按得手指发麻,蹲在地上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摔在木料堆里;苏砚的膝盖,因为连续跪了十几个小时,肿得像发面馒头,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指尖被木刺扎了无数个小口子,有的木刺嵌在肉里,挑不出来,一碰就疼。
“砚砚,要不我们先歇会儿吧?” 陈荞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这都快天亮了,我们才清了两个箱子,这么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
苏砚摇了摇头,拿起一块小小的雕花碎片,放在灯光下,仔细看着。碎片上是半片牡丹花瓣,刀锋婉转,和之前在老宅里看到的牙板雕花,出自同一个雕工之手。她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密封袋里,在袋子上标好编号,才抬起头,对着陈荞笑了笑:“没事,再清一会儿。这些木料,在箱子里闷了几十年,早一天清完,就能早一天给它们做防虫防腐处理,晚一天,就多一分损坏的风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木料,轻声说:“这些木头,在周家的老宅里,安安静静待了两百多年,现在被拆碎了,散了,它们也在等着我们,把它们重新拼起来,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陈荞看着她眼里的光,到了嘴边的劝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苏砚一旦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底,就像当年修喜字罐的时候,熬了七天七夜,也没喊过一声苦。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江南的雨,缠缠绵绵,敲打着瓦檐,沙沙作响。四个人就着雨声,又清完了一个箱子,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才停下手里的活,靠在墙上,随便吃了几口面包,喝了几口热水,就算是休息了。
这一清,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三夜,四个人几乎没怎么合眼,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醒了就蹲在地上,继续清点、编号、记录。补岁堂的堂屋里,永远亮着灯,地上的木料,从杂乱无章,到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立柱、牙板、围板、床板、雕花零件,每一类,都放在不同的区域,每一块,都有自己的编号和档案。
第三天的傍晚,当最后一块雕花碎片,被放进标着编号的密封袋里时,四个人都瘫在了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荞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记录本,还有相机里上万张照片,忍不住哭了,又哭又笑:“终于清完了!我的天,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数木头了!”
两个大学生也跟着笑,眼里却含着泪。这三天,他们跟着苏砚,不仅是清点了木料,更是亲眼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修复师,对文物的敬畏,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哪怕是一块只有米粒大的木屑,只要上面有一点点雕花的痕迹,苏砚都会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编号记录,绝不放过一点细节。
苏砚靠在墙上,看着满院子整整齐齐的木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拿起最终的清点记录本,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总计零件 327 块,其中主体结构件 76 块,雕花构件 152 块,其余配件 99 块;断裂榫卯共计 114 处,严重虫蛀构件 83 块,变形构件 47 块,完全缺失的雕花残件 14 块。
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们熬了三天三夜,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精准到毫厘。
就在这时,雨又下大了,风卷着雨水,吹进了堂屋,打湿了墙角的几块木料。陈荞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关窗户,手忙脚乱中,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木料堆摔了过去,怀里抱着的十几块雕花零件,瞬间撒了一地。
“小心!” 苏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陈荞,自己却被带得摔在了地上,手肘狠狠撞在了旁边的木箱角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陈荞站稳了,看着摔在地上的苏砚,还有撒了一地的零件,脸都白了,赶紧蹲下来扶她:“砚砚!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疼?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两个大学生也赶紧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零件。
苏砚咬着牙,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手肘已经撞得青紫,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可她第一句话,却是问:“零件都捡起来了吗?有没有摔坏?”
“都捡起来了,都没摔坏。” 陈荞红着眼眶,看着她青紫的手肘,眼泪掉了下来,“都怪我,我太毛躁了,差点闯了大祸。你都摔成这样了,还想着木头。”
苏砚笑了笑,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捡起来的零件,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这些零件,每一块都有自己的位置,少了一块,这张床,就拼不完整了。”
她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挡住了外面的风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透过格窗,照在满地的黄花梨木料上,温润的木纹在光影里流转,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苏砚知道,清点编号完成,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难的挑战,在等着她。可她看着这 327 块零件,心里没有一丝怯意。
就像拼拼图,哪怕有三千块,三万块,只要静下心来,一块一块地找,一块一块地拼,总有一天,能把这张散了架的拔步床,重新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