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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榫卯里的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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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森带着人走后,堂屋里的紧张气氛散了大半,可周建明的妻子和儿子,脸上依旧带着不满和疑虑。周磊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砚,语气里依旧带着不信任:“苏师傅,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张床对我们家太重要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暗榫补配,不换原构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我们都知道。你真的能做到?”
周建明的妻子也在旁边附和:“是啊苏师傅,林总那边毕竟是大公司,有专业的团队,还有设备。你就一个人,连个正经的团队都没有,这三百多块碎木头,你真的能拼起来,还能修好?”
苏砚没急着辩解,只是蹲下身,从箱子里又拿出了几块断裂的木料,一块是床立柱的抱肩榫,断成了三截,榫头已经裂成了两半;另一块是床板的穿带榫,磨损得几乎平了,还有好几处虫蛀的孔洞。
她把两块木料放在铺了软布的地上,抬头看向周磊,问他:“周师傅,你跟着周叔学了十几年木匠,你应该知道,这抱肩榫,是苏作家具里最核心的榫卯结构,立柱和牙板、牙条全靠它咬合,一整根木头挖出来的,环环相扣,差一毫米,都合不上。你说,如果这断了的榫头,我们把它锯掉,重新做一个粘上去,会怎么样?”
周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新做的榫头,和老立柱的木纹、密度都不一样,就算粘得再牢,过几年,热胀冷缩,胶水老化,还是会裂。而且老料的应力已经稳定了,新料的应力没释放,时间长了,一定会变形,把整个立柱都带歪。”
“没错。” 苏砚点了点头,指尖抚过抱肩榫的断面,“你都懂的道理,博古斋的老师傅会不懂吗?他们不是不懂,是商业修复,求的是快,是好看,是能卖出高价。他们只需要保证,交付的时候,这张床看起来完好无损,漂漂亮亮的,至于五年、十年之后会怎么样,他们根本不在乎。因为到时候,就算床坏了,也跟他们没关系了。”
她抬起头,看向周建明一家人,眼神认真:“但苏派的修复,不是这样的。我爷爷常说,我们修一件文物,要对它负责一辈子,对它的主人负责一辈子,甚至对几百年后的后人负责。我们修的不是一件能卖钱的商品,是一段历史,一个家族的记忆。所以,能不切的,我们一刀都不切;能不换的,我们一块都不换。”
说着,她拿起那根断了的抱肩榫,指着断面,给他们细细讲解:“这个榫头,断成了三截,我不会把它锯掉。我会用爷爷传下来的‘暗榫补配法’,在每一段断裂的榫头里,打几个直径只有半毫米的销孔,用和这根立柱同年代、同材质的老黄花梨,做成和销孔严丝合缝的暗销,用天然大漆粘合,把三段断裂的榫头,从内部牢牢地锁在一起。”
“这样做,外面看不到一点修复的痕迹,完全保留了老木匠亲手做的原榫头,所有的结构,还是两百多年前的样子。而且,老料和老料之间,应力一致,热胀冷缩同频,只要保存得当,再过一百年,都不会开裂、变形。”
周建明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他做了一辈子木匠,太知道这个方法有多难,又有多珍贵。市面上的修复,别说这么精细的暗榫补配了,能不用钉子,就已经算良心了。
周磊也不说话了,蹲下身,看着那根抱肩榫,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佩服。
苏砚又拿起那块磨损的穿带榫,继续说:“还有这个穿带榫,磨损了,虫蛀了,我也不会把它换掉。我会用老料磨成木粉,配天然大漆,一点点把磨损的地方、虫蛀的孔洞补平,再用手工,一点点把原来的榫齿复刻出来,保留所有的原木料,只补缺失的部分。”
“还有这些雕花板,缺了的,我不会直接照着样子复刻就完事。我会先查清楚,乾隆年间苏作木雕的缠枝牡丹,是什么样的刀法,什么样的纹样走势,当年做这张床的老木匠,是什么样的雕刻习惯。我要雕出来的,不是一块长得一样的木头,是和老雕工心意相通、刀法一致的花板,拼上去,就像它本来就在那里一样,而不是一个外来的补丁。”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爷爷的那半本《苏派修复手札》,翻开了木器修复的那几页,递给了周建明。手札上,是爷爷苍劲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苏派木器修复的规矩,写着 “木器有魂,榫卯有骨,修木先修榫,补形先补韵”,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画着各种榫卯的结构图,有的地方,还沾着一点点木屑和大漆的痕迹,是爷爷当年一笔一划写下来的,一辈子的心血。
周建明捧着那本手札,手都在抖。他做了一辈子木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面写的,都是木器修复最核心、最珍贵的真东西,是外面花钱都买不来的手艺。
“苏师傅,我懂了。” 周建明合上手札,递还给苏砚,眼眶红了,“是我糊涂,刚才差点就动摇了。这张床,交给您,我放一百个心。您说怎么修,就怎么修,我们全家都听您的。”
他回头瞪了儿子和妻子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们两个,别再瞎掺和了。苏师傅是真正懂行的人,是真正守着老规矩的手艺人,把床交给她,比交给那些只知道赚钱的商人,靠谱一万倍。”
周磊挠了挠头,看着苏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苏师傅,对不起,刚才是我不懂行,说话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苏砚笑着摇了摇头,没放在心上。她知道,他们不是不信任,只是太在乎这张床了,就像当年的她,握着爷爷的刻刀,怕自己修坏了喜字罐,怕辜负了张奶奶的信任,一样的心情。
就在这时,陈荞突然喊了一声:“砚砚,你快来看!”
苏砚转过身,就见陈荞蹲在最里面的一个箱子前,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雕花残片,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 “山” 字,是爷爷的专属记号。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了过去,接过那块残片。指尖抚过那个小小的 “山” 字,熟悉的刻痕,和喜字罐底的记号,一模一样。
“这…… 这是我爷爷的记号。” 苏砚的声音有点抖,她抬头看向周建明,“周先生,您这张床,当年是不是找我爷爷修过?”
周建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对!我想起来了!我父亲跟我说过,三十多年前,这张床的一根立柱裂了,就是找平江路补岁堂的苏老先生修的!我那时候还小,都忘了这回事了!”
苏砚握着那块雕花残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三十多年前,爷爷坐在这里,修好了这张床,留下了自己的记号;三十多年后,她站在同一个地方,接过了爷爷的接力棒,要继续修好这张床。
这一刻,她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和爷爷并肩站在了一起。她终于明白,爷爷说的 “榫卯有骨”,从来不是单指木头的结构,是手艺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是一代又一代人,传下来的坚守。
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木屑,落在那二十个木箱上。苏砚看着满地的木料,心里再也没有一丝迷茫。这些榫卯里的门道,爷爷早就教过她了,藏在 “修物先修心,守艺先守德” 这十个字里,藏在每一次下刀前的屏息凝神里,藏在对每一块老木头的敬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