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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大漆过敏的煎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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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完零件的第二天,苏砚就开始着手准备修复的材料。
苏派木器修复,从粘合、加固,到补配、封护,从头到尾,核心都离不开一样东西 —— 天然大漆。爷爷的手札里写得明明白白:“木器之修,大漆为魂。生漆取自天然,与木性相融,历百年而不腐,非化学胶漆可比。”
化学木工胶,操作简单,固化快,粘合力强,是现在市面上大部分木器修复工坊的首选,可它的弊端也显而易见:几年之后就会老化、变脆,失去粘合力,还会腐蚀老木头的纤维,对文物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天然大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生漆,经过过滤、晾晒、熬制,做成不同用途的漆料,粘性强,耐酸碱,耐老化,能和老木头的纤维融为一体,只要保存得当,上百年都不会变质,是苏派木器修复几百年来,一直沿用的核心材料。
可天然大漆,也是每个苏派修复师,都要跨过的一道鬼门关。
手札里写着:“十人九漆,不敏者,万中无一。” 十个人里,有九个人会对生漆里的漆酚过敏,哪怕只是沾到一点,都会引发严重的接触性皮炎,红肿、起疹、瘙痒难忍,严重的,甚至会引发过敏性休克,危及生命。
苏砚之前在学校里,只接触过一点点熟漆,当时就起了轻微的红疹,痒了好几天。这一次,要全程用生漆做修复,从调漆、粘合,到补配、封护,每天都要和大漆打交道,过敏,是她必须面对的,躲不开的坎。
为了拿到最好的生漆,苏砚特意跑了一趟苏州西山的漆农家里。西山的漆树,长在太湖边的山上,漆质是整个江南最好的。漆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和爷爷是旧相识,听说苏砚是苏敬山的孙女,要修一张乾隆年间的黄花梨拔步床,二话不说,就把自己今年刚割的、最好的头道生漆,卖给了她。
“丫头,你爷爷当年,每年都来我这里买生漆。” 老人把装着生漆的木桶递给她,叹了口气,“他一辈子和大漆打交道,也过敏了一辈子,手上的红疹,消了又起,起了又消,从来没喊过一声苦。苏派的手艺,能传到你手里,不容易啊。”
苏砚抱着沉甸甸的木桶,指尖抚过桶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爷爷守了一辈子的手艺,也扛了一辈子的大漆过敏,现在,轮到她了。
回到补岁堂,苏砚把自己关在了后院的调漆室里。调漆室是她专门腾出来的小房间,通风好,远离修复室,防止漆雾飘到其他木料上。她按照爷爷手札里的要求,戴上了两层薄薄的橡胶手套,外面又套了一层棉线手套,脸上戴着厚厚的口罩和护目镜,身上穿着防护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生漆刚打开桶盖,一股浓郁的、带着松脂香气的辛辣味,就扑面而来。漆液是乳白色的,接触到空气,慢慢变成了浅褐色,最后变成了深棕色,这就是生漆的氧化过程,也是它能固化成膜的原因。
苏砚按照手札里的步骤,先给生漆过滤。用三层细棉纱布,一遍一遍地过滤,去掉生漆里的杂质和树皮碎屑,整整过滤了五遍,直到漆液变得像蜂蜜一样顺滑,没有一点颗粒,才算合格。然后,按照配比,加入熬熟的桐油,顺着一个方向,匀速搅拌,让生漆和桐油完全融合,做成适合粘合、加固用的底漆。
搅拌大漆,是个极费力气的活,必须顺着一个方向,不能快,也不能慢,要让漆液里裹进均匀的空气,才能保证后续的固化效果。苏砚站在调漆台前,拿着调漆刀,一下一下地搅拌着,胳膊本来就因为之前清点木料肿着,现在更是酸得像灌了铅一样,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护目镜很快就被雾气糊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能停下来,擦干净护目镜,继续搅拌。这一搅,就是两个小时。直到漆液变得顺滑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才算合格。
等她走出调漆室,脱下防护服的时候,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陈荞看着她苍白的脸,赶紧给她递了一杯热水,嘴里念叨着:“你看看你,熬成这个样子,要是真过敏了怎么办?”
苏砚笑着喝了口水,没当回事。她觉得自己戴了两层手套,还有防护服,应该不会有事。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当天夜里,苏砚就被一阵钻心的痒意弄醒了。
她睁开眼,打开台灯,就看到自己的手上,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疹,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无数个小红点,痒得钻心,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里爬来爬去。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抓,越抓越痒,越痒越抓,很快,手背就被抓得通红,疹子也肿了起来。
更糟的是,脸上、脖子上,也开始起红疹了。应该是调漆的时候,漆雾透过口罩的缝隙,沾到了皮肤上。眼睛也开始肿了,眼皮像灌了水一样,越来越沉,痒得她忍不住想揉。
她咬着牙,没去抓,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卫生间,用冷水一遍一遍地冲手,冲脸。冷水能暂时缓解痒意,可一关水,那股钻心的痒,又立刻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甚。
她就站在卫生间的冷水龙头下,冲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靠着墙,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陈荞敲开她的房门,看到她的样子,吓得尖叫了一声。
苏砚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眼睛肿得只剩了一条缝,脸上、脖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疹,手上的疹子更严重,已经起了水泡,有的水泡破了,流着黄水,看着触目惊心。
“我的天!砚砚!你怎么成这样了?!” 陈荞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赶紧跟我去医院!都成这样了,你还硬扛着!”
苏砚没反抗,被陈荞拉着,去了市里的医院。皮肤科的医生看到她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赶紧给她做了检查,最终诊断是严重的大漆接触性皮炎,已经到了二度过敏的程度。
医生给她开了口服的抗过敏药,还有外用的药膏,严正警告她:“姑娘,你这个过敏很严重,绝对不能再碰大漆了!再碰下去,不仅皮肤会烂掉,还会引发呼吸道水肿,过敏性休克,是会死人的!听见没有?”
回去的路上,陈荞看着她肿得不成样子的脸,气得不行,又心疼得不行:“苏砚,你听见医生说的了吗?不能再碰大漆了!我们不用大漆了,用现代的木工胶,一样能修!现在博物馆里修木器,很多都用环保的木工胶,效果一样好,你没必要拿自己的命去拼啊!”
苏砚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手上的痒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咬着牙,没去抓。听了陈荞的话,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喉咙水肿,变得沙哑:“不行。”
“为什么不行啊?” 陈荞急了,“命重要还是规矩重要?你都这样了,还守着那老规矩干什么?”
“不是守规矩,是对这张床负责。” 苏砚睁开眼,看着陈荞,眼里满是坚定,“木工胶就算再环保,再好用,它的寿命,最多也就十几年。十几年后,胶水老化了,粘好的榫卯就会开裂,这张床,就毁了。可大漆不一样,它能和黄花梨的木纤维融在一起,能陪着这张床,再走一百年,两百年。”
她顿了顿,抬起自己肿得不成样子的手,轻声说:“我爷爷当年,也是这样,过敏了一辈子,也用了一辈子大漆。他说,我们修文物的,不能只看眼前,要想着几十年,几百年之后的事。我们现在偷的懒,省的事,都会变成后辈手里的烂摊子。我不能让这张传了两百多年的拔步床,毁在我手里。”
陈荞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苏砚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这个看着温柔软和的姑娘,骨子里,藏着和她爷爷一样的,宁折不弯的韧劲。
回到补岁堂,苏砚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按照医生的嘱咐,吃了药,涂了药膏,虽然痒得钻心,却还是戴上了三层手套,口罩外面又加了一层防毒面具,走进了调漆室,继续调配大漆。
哪怕痒得浑身发抖,哪怕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手里的调漆刀,依旧稳得没有一丝偏差。
夜里,痒得睡不着,她就坐在爷爷的工作台前,翻着那本木器修复手札,一遍一遍地看爷爷写的配方,写的心得。手札里,爷爷也写了自己大漆过敏的经历,说 “漆痒入骨,如千万蚁噬,然一想到修好的木器能再传百年,便觉一切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