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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博古斋的截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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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砚就带着陈荞,跟着周建明去了阊门的老宅。
阊门的老巷已经拆了大半,断壁残垣堆在路边,碎砖瓦砾里混着拆迁队扔下的水泥袋,原本白墙黑瓦的江南民居,大多只剩了空荡荡的房梁,在晨雾里显得格外萧索。周建明家的老宅还没拆,是个两进的院子,墙头上的瓦当掉了大半,院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推开的时候,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响,像老人沉重的叹息。
堂屋里,二十个香樟木箱子整整齐齐地码着,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地上散落着不少木屑和碎木片,还有拆迁时溅上的水泥点子,阳光透过破了洞的窗户纸照进来,无数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空气里混着老木头的清香、霉味,还有水泥的刺鼻气味。
“就是这些了。” 周建明走上前,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里面是床的顶板和牙板,密密麻麻的虫洞像筛子一样,有的地方已经朽得用手一碰就掉渣,“拆下来的时候,工人不懂行,乱扔乱塞,很多小的雕花零件都混在木屑里,我捡了三天,才捡回大部分,还是有十几块找不着了。”
苏砚戴上手套,蹲下身,从箱子里拿起一块断裂的牙板。牙板的燕尾榫断在了根部,断面很新,是拆迁的时候硬生生掰断的,她指尖抚过榫卯的断面,又摸了摸牙板上的雕花,心里对这张床的破损情况,已经有了大概的数。
陈荞举着相机,在旁边一块一块地拍照记录,嘴里忍不住念叨:“我的天,这也太碎了,三百多块零件,这得拼到什么时候去?”
苏砚刚要说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一阵皮鞋踩在碎砖瓦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几个人抬头看去,就见林茂森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锃亮的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却没沾一点污渍,和这破败的老宅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一个戴眼镜的律师,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拿着工具箱的人,看胸口的工牌,是博古斋的木器修复师。
林茂森的目光扫过堂屋里的木箱,最后落在苏砚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小师妹,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刚修好了个瓷罐子,就敢来碰黄花梨拔步床了?怎么,真以为会拿个刻刀,就什么都能修了?”
苏砚站起身,看着他,语气平静:“林总,我接什么活,修什么东西,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 林茂森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周建明身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圆滑的生意人面孔,“周先生,我是博古斋的林茂森。昨天听说您家有张乾隆年间的黄花梨拔步床要修,我今天特意过来,想跟您谈谈合作。”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律师立刻上前,把一份合同递到了周建明面前。“周先生,这是我们博古斋的修复合同。您这张床,我们给您免费修复,不仅不收一分钱,修复完成后,我们还额外赠送您一套同材质的全屋红木家具,市场价不低于八十万。”
这话一出,周建明的妻子和儿子,原本站在旁边没说话,瞬间眼睛就亮了,赶紧凑上前去看合同。周建明的儿子周磊,看着林茂森,语气里满是惊喜:“林总,您说的是真的?免费修,还送我们红木家具?”
“当然是真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盖着我们博古斋的公章。” 林茂森笑了笑,目光扫过苏砚,话里有话地说,“我们博古斋,是省内最大的文物修复公司,有专业的木器修复团队,国家级的修复师坐镇,修复过的国宝级木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像某些人,只会修个瓶瓶罐罐,连木器的榫卯都认不全,就敢接这么大的活,到时候把您家传的宝贝修废了,她赔得起吗?”
他顿了顿,俯身看着周建明,语气里的轻蔑更重了:“周先生,您可想清楚了。这张床,市场价几百万,交给一个刚毕业的黄毛丫头练手,万一修坏了,您连哭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博古斋,不仅给您免费修,还能给您出具国家级的鉴定证书,修完之后,这张床的价值,还能再翻一倍。”
周磊立刻就动了心,拉着周建明的胳膊,急着说:“爸,林总说的对啊!博古斋是大公司,多靠谱啊!还免费修,送家具,这多好的事!你非要找个小姑娘,万一给咱床修坏了怎么办?”
周建明的妻子也在旁边附和:“老周,儿子说得对。人家林总这么大的老板,还能骗咱们?苏师傅毕竟年轻,木器这东西,不比瓷器,咱们还是稳妥点好。”
周建明皱着眉,看着手里的合同,又看了看苏砚,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信苏砚的人品,信苏派的规矩,可林茂森说的话,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这辈子就守着这张祖上传下来的床,万一真的修坏了,他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林茂森看着周建明动摇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对着身后的修复师抬了抬下巴。那两个修复师立刻上前,蹲在箱子前,拿起一块木料,对着周建明侃侃而谈,说什么这床的虫蛀有多严重,榫卯断裂有多棘手,只有博古斋的进口设备和专业技术,才能修好,苏砚的民间土法子,只会毁了这张床。
陈荞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林茂森说:“林茂森,你要不要脸?当年被师父逐出师门,现在天天来截胡,你还有点底线吗?”
“底线?” 林茂森冷笑一声,看着陈荞,“做生意,凭的是实力,不是嘴皮子。我能给周先生最好的条件,最专业的修复,你能吗?苏砚能吗?她连苏派木器修复的门都没摸到,不过是仗着师父的名声,出来招摇撞骗罢了。”
“我有没有摸到苏派修复的门,不是你说了算的。”
苏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堂屋里的嘈杂。她蹲下身,拿起那块断了燕尾榫的牙板,抬眼看向周建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周先生,这张床的牙板,用的是乾隆年间苏作家具最经典的燕尾榫,榫头宽,榫尾窄,咬合之后,越拉越紧,不用一颗钉子,就能百年不松。现在榫头断在了根部,常规的修复方法,是把剩下的榫头锯掉,在牙板上开新的榫槽,重新做一个榫头粘上去,快,省事,但是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指尖抚过榫头的断面,抬眼看向周建明:“意味着,您曾祖母当年陪嫁过来的、老木匠亲手做的原榫头,就没了。这张床最核心的、老祖宗传下来的魂,就缺了一块。就算新做的榫头再精致,它也不是两百多年前的那一个了。”
周建明的身体猛地一震,眼里的犹豫瞬间散了大半。他是做了一辈子木匠的人,比谁都懂,这原榫头对这张床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砚又拿起旁边一块被虫蛀空的围板,继续说:“还有这些被虫蛀的木料,博古斋的常规做法,是把虫蛀的部分全部切掉,换上新的黄花梨木料,看起来平整好看,可换上去的新料,和两百年的老料,纹理、密度、含水率,永远都不可能一样。过不了几年,热胀冷缩,新料和老料之间就会开裂,到时候,这张床就彻底毁了。”
“而我用苏派的法子修,不锯掉您一块原榫头,不换掉您一块原木料。断裂的榫头,我用同年代的老黄花梨做暗销,从内部加固,外面看不出一点痕迹;虫蛀的地方,我用草药熬制的防虫剂杀除虫卵,用木粉配天然大漆一点点填补,保留所有的原构件,只做最小干预的修复。”
她的目光扫过林茂森带来的那两个修复师,语气平静:“我说的对吗?两位师傅。苏作木器的魂,就在榫卯里,就在这些老木料里,换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两个修复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对着苏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是业内的老匠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苏砚说的,才是真正对文物负责的修复方法,林茂森那套,不过是商业修复的花架子,看着好看,实则毁了文物的根本。
林茂森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狠狠瞪了那两个修复师一眼。
周建明深吸一口气,一把将手里的合同塞回了律师手里,看着林茂森,语气斩钉截铁:“林总,多谢您的好意,但是这张床,我决定交给苏师傅修。我们周家的东西,不求它能值多少钱,只求能完完整整的,把祖宗的东西传下去。”
周磊急了:“爸!你疯了?!”
“我没疯。” 周建明看着儿子,语气严肃,“这张床,是你太奶奶的陪嫁,是我们周家的根。钱买不来根,也买不来祖宗的念想。”
林茂森的脸彻底铁青,他看着苏砚,咬着牙说:“苏砚,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张床,当年师父就是因为它,跟我翻了脸。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把它修成什么样子。要是修坏了,我让你在整个文物修复圈,再也混不下去。”
苏砚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闪躲:“那就不劳林总费心了。苏派的手艺,怎么修,我心里有数。倒是林总,还是多操心操心,怎么别再用高仿骗藏家了。”
林茂森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人转身就走。皮鞋踩在碎砖瓦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堂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周建明对着苏砚,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苏师傅,对不起,刚才我动摇了。这张床,就全拜托您了。”
苏砚扶起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二十个木箱上,眼里满是坚定。
她知道,这场硬仗,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