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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夜的补救 ...


  •   雨下了整整一天,补岁堂的大门从早上就锁上了,陈荞守在院子门口,拦住了所有想来采访的媒体和好奇的路人,只留下修复室里,安安静静的苏砚。
      工作台前,苏砚已经坐了整整一个白天。
      她没有急着动手补那道裂痕,而是先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到了极致。她重新磨了瓷粉,这一次,用的是五百目的筛子,筛出来的粉细得像烟尘,融进大漆里,几乎看不到颗粒。又按着爷爷手札里的配方,重新调配了大漆膏,比之前补配用的漆料更稀,流动性更强,却又有着恰到好处的粘稠度,能顺着发丝细的裂痕,渗到最深处。
      竹针是她亲手削的,用的是江南最常见的毛竹,削得比绣花针还细,针尖磨得圆润光滑,绝不会划伤瓷胎和釉面。她削了整整一盒,从粗到细,排得整整齐齐,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恒温热风枪也调试好了,能精准控制在 30 摄氏度,既能加速大漆的固化,又不会因为温度过高,导致漆层再次开裂。她对着废瓷片,试了一遍又一遍,调整着热风的距离和温度,直到每一个参数都烂熟于心。
      陈荞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工作台前的姑娘,背对着她,弓着身子,一点点削着竹针,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竹屑。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桌上的饭菜,中午端进来的,一口都没动。
      “砚砚,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吃饭了。” 陈荞把饭盒放在她手边,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她,“就算要熬一夜,也得先填饱肚子,不然身体扛不住的。”
      苏砚放下手里的刻刀和竹坯,转过头,对着她笑了笑,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她拿起筷子,扒了几口米饭,味同嚼蜡,却还是逼着自己咽了下去。她知道,接下来的一夜,是一场硬仗,她必须撑住。
      “真的不用叫顾爷爷过来看看吗?” 陈荞看着她,还是不放心,“顾爷爷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给你出出主意。”
      “不用了。” 苏砚摇了摇头,“顾爷爷年纪大了,不能让他跟着我熬夜操心。”
      她放下筷子,拿起那半本《苏派修复手札》,指尖抚过爷爷写的那行批注,心里无比平静。从接过这个罐子的那天起,她怕过,慌过,崩溃过,可现在,她心里只剩下一件事 —— 修好它,不辜负那份信任。
      夜色渐渐深了,巷子里的人家都熄了灯,只有补岁堂的修复室,灯火通明。
      苏砚锁上了修复室的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她把青花喜字罐固定在硅胶架上,打开了高倍放大镜,镜头对准了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灯光下,那道裂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温润的瓷胎上,哪怕只有零点几毫米宽,却足以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她深吸了一口气,戴上了放大目镜,左手扶着罐体,右手捏着最细的那根竹针,挑了一点点调好的漆膏,针尖对准了裂痕的端口。
      呼吸,屏住。
      手,不能抖。
      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竹针传来的细微触感,漆膏顺着针尖,一点点渗进了裂痕里。她不敢用力,怕竹针划坏了瓷胎,也怕漆膏溢出来,蹭花了原有的釉面。每推进一毫米,她都要停下来,用放大镜看一眼,确认漆料完全填满了缝隙,没有一丝空隙,再继续往前。
      时间,在修复室里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雨,从大到小,又从小变大,风声穿过巷弄,呜呜地响,屋里却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和竹针划过瓷面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才终于把那道不到两厘米长的裂痕,用漆膏完完全全地填满了。放下竹针的那一刻,她的胳膊已经彻底麻了,脖子僵得转不动,摘下目镜的时候,眼前一片重影,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不是因为难过,是眼睛长时间盯着放大镜,酸涩得受不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十分钟,才重新睁开眼,拿起了恒温热风枪。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漆料填进了缝隙里,必须用恒温的热风,让它从内到外均匀固化,稍有不慎,温度高了,漆料收缩,会再次开裂;温度低了,固化不均匀,日后还是会出问题。
      她打开热风枪,调到了精准的 30 摄氏度,风口对着裂痕的位置,保持着十厘米的距离,缓缓地移动着。热风带着暖意,拂过瓷面,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裂痕的位置,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大漆的固化,急不得。她就那样举着热风枪,一点点烘着,手臂酸了,就换左手举着,右手扶着罐体。夜越来越深,窗外的天,从浓黑,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举着热风枪站了多久,只记得罐身的温度,从冰凉,慢慢变得温润,和她手心的温度,融为一体。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格窗照进修复室的时候,她终于关掉了热风枪。
      裂痕里的漆料,已经完全固化了。
      苏砚拿起放大镜,一点点检查着,心提到了嗓子眼。镜头里,那道狰狞的裂痕,已经彻底消失了。漆料完美地融进了补配层和原胎的衔接处,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凸起,没有一点空隙,摸上去光滑平整,和原本的瓷面,没有任何分别。
      只有对着光,从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一道极淡的水痕,那是修复留下的印记,也是她特意留下的、对岁月的尊重。
      成了。
      苏砚手里的放大镜,哐当一声掉在了工作台上。她腿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上,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看着工作台上完好无损的喜字罐,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这一夜,她熬干了眼里的酸涩,熬僵了浑身的骨头,终于,把这个濒临损毁的罐子,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了,陈荞端着热豆浆和包子站在门口,看到她通红的眼睛,和工作台上完好的罐子,瞬间就明白了。她冲过来,一把抱住苏砚,声音抖得厉害:“砚砚,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苏砚靠在她的肩膀上,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她看着晨光里的喜字罐,看着罐底那个小小的 “山” 字,在心里默默地说:爷爷,我没让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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