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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做色:无痕的最高境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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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补救完成的那天,苏砚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是不累,是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能松一松了。
醒来的时候,夕阳正透过格窗,把修复室染成了温柔的金红色。她走到工作台前,指尖轻轻抚过喜字罐的罐身,昨夜补救的地方,已经彻底稳定了下来,和原胎融成了一体。接下来的做色上釉,是苏派修复里最见真章的功夫,也是世人眼里,“无痕修复” 的灵魂所在。
行业里的商业修复,做色大多用的是化学丙烯颜料,调色调得快,附着力强,看起来光鲜亮丽,可过不了几年,颜料就会氧化变色,甚至脱落,还会腐蚀原有的釉面。爷爷的手札里,对这种做法只写了四个字:饮鸩止渴。
苏派修复的做色,从来不用化学颜料,只用天然的矿物颜料。石青、石绿、赭石、花青,这些从矿石里研磨出来的颜料,性质稳定,历经百年也不会变色,能和老瓷的釉面完美相融,唯一的缺点,就是调色极难,研磨极费功夫,没有十几年的功夫,根本调不出和原器一模一样的发色。
爷爷在手札里写过:“无痕之最高境界,不在肉眼难辨,而在与器物同呼吸,与岁月共痕迹。世人皆求修得崭新如初,却不知,老瓷的魂,就藏在那些岁月磨出来的温润里。”
这句话,苏砚之前读了无数遍,只懂了字面意思,直到此刻,捧着这个经历了七十年风雨的喜字罐,她才真正读懂了里面的深意。
她要做的,从来不是把这个罐子修成一个全新的仿品,而是补全它的遗憾,留住它的灵魂。
陈荞把相机架好,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发出一点声音。她看着苏砚把那些矿物颜料,一块块放在乳钵里,一点点研磨,动作慢得像蜗牛爬,却又无比认真。
研磨矿物颜料,是个极费功夫的活。要把坚硬的矿石,磨成细如烟尘的粉末,再用去离子水一遍遍淘洗,分出最细腻的色料,粗一点的颗粒都要筛掉,不然画在釉面上,会有颗粒感,毁了整个釉面的温润。
苏砚磨了整整一夜。
石青要磨得清透,不能发灰;赭石要磨得温润,不能发燥;青花的发色,要用石青配一点点花青,再调上微量的赭石,才能还原民国青花特有的、带着点灰调的淡雅,不会像新烧的青花那样,艳得扎眼。
她对着原罐的青花发色,调了一遍又一遍,画在白瓷片上,烘干了再比对,不对,就倒掉重调。瓷片堆了厚厚的一摞,从深夜到清晨,终于调出了和原罐发色分毫不差的颜料。
晨光里,她看着瓷片上的青花,和喜字罐上的缠枝莲纹放在一起,连晕染的质感都一模一样,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
做色的第一步,是给补配的瓷胎上底色,还原原罐白釉的温润光泽。苏砚用的是最细的狼毫笔,笔锋只有几根毛,比绣花针还细。她屏住呼吸,笔尖沾了调好的釉色颜料,一点点晕染在补配的地方,每一笔都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不能留下一丝笔痕。
这一步,最忌急功近利。不能一遍涂满,要分十几遍晕染,一遍干透了,再上第二遍,才能让釉色层层叠叠,和原罐百年的包浆融为一体,看起来温润自然,没有一丝人工涂抹的痕迹。
苏砚坐在工作台前,从清晨画到日落,又从日落画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就滴一滴眼药水,闭着眼歇三十秒,再继续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的笔,和眼前的罐子,连窗外的雨声,都听不见了。
陈荞给她热了三次饭,都放凉了,她也没顾上吃一口。直到补配的地方,釉色和原罐完全融在了一起,对着光看,没有一丝色差,没有一点笔痕,她才放下了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最难的,是补画青花的缠枝莲纹和双喜字。
罐腹缺肉的地方,刚好缺了半朵缠枝莲,还有喜字的一个边角。要补全这半朵花,不仅要画得和原纹样一模一样,还要还原当年窑工的笔触,连青花晕染的浓淡变化、笔触的顿挫转折,都要分毫不差。稍有一点不对,整个罐子的气韵就毁了。
苏砚没有急着下笔。她拿着放大镜,对着罐身上完整的缠枝莲纹,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看每一片花瓣的走向,看每一根线条的粗细,看青花在釉面里自然晕开的痕迹,仿佛在和当年画这个罐子的窑工,隔着七十年的时光对话。
她仿佛看到了,民国年间的窑厂车间里,一个年轻的画工,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毛笔,蘸着青花料,在素胎上一笔笔画着缠枝莲和双喜字,心里想着,这是给一个待嫁的姑娘画的陪嫁罐,要画得喜庆一点,圆满一点。
七十年的时光,炮火纷飞,颠沛流离,这个罐子辗转了三代人,最终落在了她的手里。现在,她要把当年那个画工没画完的半朵花,补完整。
深吸一口气,苏砚拿起了最细的勾线笔。
笔尖沾了调好的青花料,落在了补配的瓷面上。
第一笔,是花瓣的边缘,线条流畅,和旁边的花瓣完美衔接,没有一丝顿挫。
第二笔,是缠枝的纹路,粗细和原纹分毫不差,带着窑工特有的笔触。
她的手稳得像定住了一样,呼吸放得极缓,生怕一口气吹重了,笔尖就偏了。一笔一笔,不急不躁,那半朵缠枝莲,在她的笔下,一点点完整了起来。
坐在角落的陈荞,看着镜头里的画面,连呼吸都忘了。她看着苏砚笔下的花纹,一点点和原罐的纹样融在一起,仿佛那不是补上去的,而是七十年前,就和这个罐子一起烧出来的一样。
当最后一笔落下,苏砚放下笔的时候,天又亮了。
她看着罐身上完整的缠枝莲纹,完整的双喜字,眼眶微微发热。补好的地方,和原罐的纹样严丝合缝,连青花晕染的细微差别,都完美还原了。不提前说,就算拿着放大镜,也很难看出哪里是补过的。
可她还是在最不显眼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极淡的记号。那是一个只有针尖大小的 “砚” 字,藏在缠枝莲的花瓣纹路里,只有对着光,用放大镜才能看到。
两天后,封护完成。
苏砚给罐子上了最后一层天然的封护剂,能隔绝空气和湿气,保护釉面和修复层,却又不会改变釉面的光泽,不会留下一丝人工的痕迹。
当封护剂彻底干透的那一刻,这个裂了三道冲线、缺了两块瓷肉、磕坏了口沿的青花喜字罐,终于重获新生。
它依旧带着七十年岁月的包浆,带着炮火留下的淡淡烧蚀痕迹,带着时光磨出来的温润光泽,可那些狰狞的裂痕,那些缺失的伤口,都被温柔地补全了。它不再是一件破碎的残器,它完整了,带着七十年的故事,带着三代人的念想,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苏砚站在工作台前,看着这个罐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