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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补配:给文物接骨 苏砚已经在这张红榉木工作台前坐了整整三天了。 面前的青花喜字罐静静躺在硅胶固定架上,三道冲线已经用特制的竹钉做了内部加固,严丝合缝地稳住了罐体的结构。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是修复里最核心
苏砚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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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已经在这张红榉木工作台前坐了整整三天了。
面前的青花喜字罐静静躺在硅胶固定架上,三道冲线已经用特制的竹钉做了内部加固,严丝合缝地稳住了罐体的结构。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是修复里最核心的一关 —— 补配罐腹那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缺肉,还有口沿磕掉的那一块瓷胎。
她没有用行业里常见的环氧树脂,而是严格按着爷爷手札里的老法子,用亲手磨了三天的民国老瓷粉,兑上晒透的天然大漆,又按比例加了熬得稠厚的糯米糊,一点点调成了膏状的补料。调漆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沾着大漆过敏褪去的红印,指腹上磨瓷粉磨破的伤口刚结了痂,一用力就扯得生疼,可她握着调刀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爷爷的手札里写着,苏派瓷配,讲究的是 “分层填补,随胎就形”,绝不能一次填满。老瓷胎有它自己的呼吸,大漆的固化要跟着温湿度走,填得急了,表层干了内里还在收缩,日后必然会开裂脱落,反而伤了原器的根本。
第一遍填补,她只填了缺肉处三分之一的深度。用竹制的小刮刀,挑着一点点调好的漆料,顺着瓷胎断裂的肌理,一点点抹进去,连最细微的瓷胎气孔都要填满,却又不能溢出来蹭到原有的釉面。每一下动作,她都屏住呼吸,眼睛几乎贴在了罐子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沾了满是汗水的额头,她也腾不出手去拂一下。
坐在角落的陈荞举着相机,连呼吸都放轻了。镜头里的苏砚,整个人都像是和工作台、和这个罐子融为了一体。平日里那个会因为林茂森的刁难红了眼、会因为补配失败掉眼泪的小姑娘,此刻眼里只剩下极致的专注,手里的刮刀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千钧的力道。
“砚砚,歇会儿吧,你都坐了四个小时了。” 陈荞看着她僵着的脊背,忍不住压低声音劝了一句。她早上泡的红枣茶,放在苏砚手边,从热的放成了凉的,一口都没动过。
苏砚的手顿了顿,却没抬头,目光依旧锁在缺肉的地方,直到把最后一点漆料抹得平整,才缓缓直起身子。腰腹间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她扶着桌沿缓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不行,大漆的固化时间卡着温湿度,今天这第一遍,必须在日落前做完。”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大口灌了下去,冰凉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让熬得发昏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格窗的棉纸,沙沙的声响里,修复室里只剩下刮刀刮过瓷胎的细微声响,还有大漆慢慢固化时,那股独有的、带着松脂香的气息。
这一遍填补,她从清晨做到了日落。等放下刮刀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落在罐身上。她看着那两处被填平了三分之一的缺肉,指尖轻轻拂过边缘,确认没有一丝凸起和缝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等前一层漆料彻底阴干固化,用细磨石一点点打磨平整,再填下一层。每一层的厚度,都不能超过一毫米,多一分,就多一分收缩开裂的风险。
修复室里的恒温恒湿设备,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着。她把行军床搬进了修复室旁边的耳房,每隔两个小时,就要起来看一眼温湿度计,调整设备的参数。她不敢睡死,眼睛熬得布满了红血丝,眼底的乌青一天比一天重。
陈荞看着她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人瘦得下巴都尖了,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可她往往扒拉两口,就又坐回了工作台前。有天深夜,陈荞起夜,看到修复室的灯还亮着,推开门,就看到苏砚坐在工作台前,正拿着细磨石,一点点打磨着刚固化的漆层,她的右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抖得厉害,她就用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一下一下,磨得无比认真。
“砚砚,你都快熬垮了!” 陈荞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就是两层补配吗?至于这么拼?”
苏砚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亮得惊人。她指了指罐子上的喜字,轻声说:“荞荞,这不是两块缺肉,是给文物接骨。张奶奶的母亲抱着它在炮火里跑了半个中国,它的骨头断了,我得给它接好,接得和原来一模一样,让它能再陪张奶奶走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罐底那个小小的 “山” 字,那是爷爷三十多年前留下的记号。“我爷爷当年,也是坐在这张桌子前,给这个罐子接过一次骨。现在轮到我了,我不能砸了他的招牌,更不能辜负张奶奶的信任。”
陈荞看着她,再也说不出劝她的话。她终于明白,苏砚手里的刮刀,补的从来不是瓷器上的缺口,是一段跨越了七十年的岁月,是一个老人对母亲的念想,是苏家三代人刻在骨子里的坚守。
整整十天,苏砚就在这方寸的修复室里,填了磨,磨了填,前前后后补了七层,才终于把两处缺肉和口沿的破损,严丝合缝地补配完整。
当最后一遍打磨完成,她放下磨石的那一刻,右手彻底僵住了,手指蜷缩着,怎么也伸不开。陈荞赶紧过来,给她揉着僵硬的手指和胳膊,她却只是看着工作台的喜字罐,笑了。
补配好的地方,和原罐的瓷胎严丝合缝,弧度、厚度分毫不差,摸上去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接痕。对着光看,能看到瓷胎温润的肌理,和原器融为一体,仿佛它生来就是完整的。
窗外的雨停了,一缕晨光透过格窗,落在罐身上,青花的喜字在光里,温柔又清晰。苏砚看着罐子,慢慢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心里无比笃定。
她终于,给这个跨越了七十年风雨的罐子,接好了断掉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