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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磨粉磨破的指腹
手工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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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磨瓷粉的那三天,是苏砚长这么大,干过最累的活。
第一天磨完那块巴掌大的瓷片,她的胳膊就已经肿了,抬都抬不起来,晚上吃饭的时候,拿筷子的手都在抖。指腹上磨出了两个大大的水泡,一碰就疼,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能把手举在头顶,生怕蹭到被子,疼得睡不着。
陈荞看着她这个样子,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给她煮活血化瘀的汤,晚上给她用热毛巾敷胳膊,敷手指,嘴里不停地念叨:“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一个电动磨粉机,几百块钱,几分钟就能磨好的东西,你非要用手磨,磨成这个样子,图什么啊?”
苏砚靠在椅子上,任由她用热毛巾敷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着说:“图个心安。”
她不是不知道电动磨粉机快,也不是不知道手工磨有多累,多疼。可爷爷手札里的那句话,像刻在了她的心里一样:“手工所磨,颗粒有棱有角,与大漆咬合更紧,与胎质相融;机器所磨,颗粒圆滑,无呼吸,终是隔了一层。”
她要补的,不仅是罐子上的两块缺肉,更是沈玉英老人一辈子的念想,是张奶奶对母亲的思念,是苏家三代人对苏派修复的坚守。她不能有一点将就,不能有一点敷衍。
哪怕手磨破了,胳膊肿了,她也要用爷爷教的法子,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做。
第一天磨出来的瓷粉,过了三百目的筛子,还是有很多粗颗粒,达不到爷爷手札里的要求。苏砚没有丝毫犹豫,把筛出来的粗颗粒,重新倒回磨石上,继续磨。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她就搬着小板凳,坐在了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继续磨。
江南的三月,太阳已经有点晒了,早上的露水还没干,她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瓷粒,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磨石摩擦瓷粒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老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的动作很稳,不快,却很有节奏,每一下,都用均匀的力气,让瓷粒和磨石充分摩擦。水泡磨破了,清亮的组织液渗了出来,沾在了磨石上,她只是停下来,用干净的布擦了擦,贴上创可贴,继续磨。
创可贴很快就被磨破了,血渗了出来,混进了白色的瓷粉里,在洁白的粉末上,晕开一点点淡红色的印记。
陈荞端着水杯出来,看到这一幕,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冲过去,一把夺下苏砚手里的瓷粒,红着眼睛说:“苏砚!你别磨了!你看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样了?不就是一点瓷粉吗?用机器磨怎么了?就算用机器磨,也没人会说你什么!你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吗?”
苏砚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的伤口,被磨得血肉模糊,创可贴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也疼,也累,也想过放弃,想过用电动磨粉机,几分钟就搞定这一切。可一想到张奶奶那双信任的眼睛,想到爷爷手札里的规矩,想到那个在战火里抱着罐子跑了半个中国的老人,她就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荞荞,没事的。” 她抬起头,对着陈荞笑了笑,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瓷粒,“你忘了?我爷爷当年,为了磨一块合适的瓷粉,磨了整整七天,手指磨得血肉模糊,都没停过。他能做到,我也能。”
“这瓷粉,是要补在罐子上的,要陪着它,再走几十年,上百年的。我现在多磨一会儿,多受点疼,它以后就能少出点问题,就能安安稳稳地,陪着张奶奶,陪着她的家人,一直走下去。这点疼,算什么?”
陈荞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回了屋,给她拿了新的创可贴,消毒水,还有一副薄薄的橡胶手套。
“戴上这个,能保护点手指。” 她把东西塞到苏砚手里,语气带着哽咽,“别再磨破了,我看着心疼。”
苏砚接过手套,却没有戴。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不行,戴上手套,就感受不到瓷粒的粗细了,磨出来的粉,不均匀。爷爷说过,磨粉的时候,指尖要能感受到瓷粒的变化,才能磨出最好的粉。”
她说着,重新拿起瓷粒,坐在磨石前,继续磨。
沙沙的摩擦声,再次响了起来,从清晨,一直响到了日落。
这一天,她磨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除了吃饭喝水,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终于把所有的粗颗粒,都磨成了极细的粉末,再次用三百目的筛子筛过,所有的粉末,都顺利地过了筛,没有一点残留。
她把筛好的瓷粉,放在一张白纸上,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细腻得像丝绸一样,没有一点颗粒感。放在阳光下,洁白的粉末,泛着淡淡的瓷光,和喜字罐的胎质,一模一样。
合格了。
她终于磨出了符合爷爷手札要求的,最完美的瓷粉。
苏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瓷粉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干净的瓷罐里,密封好。然后,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手指上的伤口,疼得钻心,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她靠在海棠树上,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补岁堂门口亮起来的灯笼,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开心。
她终于,靠着自己的手,磨出了合格的瓷粉,终于,迈出了苏派修复最扎实的一步。她终于明白,爷爷说的 “匠心”,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口号,是磨破的指腹,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是哪怕再苦再累,也绝不将就的底线。
陈荞端着热饭出来,看着她靠在树上哭,赶紧走过去,把饭递给她:“好了好了,磨完了,我们成功了,该开心才对,哭什么?快吃饭,都凉了。”
苏砚接过饭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眼泪混着米饭,一起咽进了肚子里。这顿饭,是她这几天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第三天,苏砚没有急着调漆补配,而是按照爷爷手札里的要求,开始准备天然大漆。
苏派陶瓷补配用的大漆,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工业大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天然生漆,经过过滤、晾晒,按照老配方,加入适量的桐油、朱砂,调配成适合补配用的漆料。这种天然大漆,粘性强,和瓷粉的融合度高,固化之后,性质稳定,耐酸碱,耐老化,能保存上百年不腐,是化学胶水永远比不了的。
可天然大漆,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很容易让人过敏。
生漆里的漆酚,是极强的致敏原,哪怕只是沾到一点皮肤上,都会引起严重的过敏反应,红肿、起疹、瘙痒难忍,严重的,甚至会呼吸困难,危及生命。爷爷手札里写过,“十人九漆,不敏者,万中无一”,十个做漆艺的人,九个都会过敏,能完全不过敏的,一万个人里,都找不到一个。
爷爷当年,做了一辈子的大漆修复,也过敏了一辈子,每次调漆,都要戴着厚厚的手套,脸上蒙着布,就算这样,也还是会时不时过敏,手上、脸上起满了红疹,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苏砚之前在学校里,只接触过一点点大漆,当时就有点轻微的过敏,手上起了红疹,痒了好几天。现在,要亲手调配大漆,还要用它来补配,过敏,是她必须面对的第一道坎。
陈荞知道了,急得不行,劝她:“砚砚,不然我们还是别用大漆了吧?太危险了,万一过敏严重了怎么办?我们用别的材料,也能补好啊。”
“不行。” 苏砚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这是苏派修复的核心,是爷爷教我的规矩,我不能破。不就是过敏吗?爷爷能扛过去,我也能。”
她翻出爷爷手札里,关于大漆调配的配方,还有防过敏的法子,认认真真地研究了一遍。爷爷在手札里写了,用野生的桐油,配上金银花、野菊花、薄荷这些草药,熬成药膏,涂在手上,能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减轻过敏反应。
当天下午,苏砚就去了中药房,按照爷爷的配方,买齐了所有的草药,又去乡下的漆农那里,买了最好的天然生漆。
回到补岁堂,她就开始熬制药膏。按照爷爷的配方,把草药放进砂锅里,用文火慢慢熬,熬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熬出一小碗浓稠的药膏,放凉了之后,装在小瓷罐里。
然后,她戴上两层薄薄的手套,穿上防护服,脸上戴上口罩和护目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走进了专门腾出来的调漆室。
天然生漆的味道,很刺鼻,哪怕隔着口罩,也能闻到一股浓浓的松香味,带着一点辛辣。苏砚按照爷爷的配方,把生漆过滤了三遍,去掉里面的杂质,然后按照比例,加入熬好的桐油,还有一点点朱砂,用调漆刀,一点点搅拌均匀。
搅拌大漆,也是个极费功夫的活,必须顺着一个方向,匀速搅拌,不能快,也不能慢,要让漆和桐油完全融合,变得细腻顺滑,没有一点颗粒,才算合格。
苏砚站在调漆台前,拿着调漆刀,一下一下地搅拌着,胳膊本来就肿着,搅拌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疼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护目镜都被雾气糊住了。
可她没有停,一直搅拌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漆料变得像蜂蜜一样顺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把调配好的大漆,密封在瓷罐里,走出调漆室,脱下防护服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
陈荞看着她苍白的脸,赶紧给她递了一杯热水,让她赶紧去洗澡,换身干净的衣服,生怕她过敏。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当天晚上,苏砚还是过敏了。
哪怕戴了两层手套,涂了药膏,还是有一点点漆雾,沾到了她的手上和脸上。凌晨的时候,她被痒醒了,打开灯一看,手上、脸上,都起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肿得老高,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缝,痒得钻心,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陈荞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拉着她就要去医院:“我的天!都肿成这样了!赶紧去医院!再不去,要出事了!”
苏砚看着镜子里,自己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也吓了一跳,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去医院。” 她忍着痒,说,“大漆过敏,去医院也只能开点抗过敏的药,治标不治本。爷爷手札里有方子,我熬点药,洗一洗,涂了药膏,过几天就好了。现在正是补配的关键时候,我不能走,罐子还在等着我。”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罐子!” 陈荞气得不行,却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按照她的要求,去给她熬药。
接下来的几天,苏砚的过敏越来越严重,手上、脸上的红疹,蔓延到了脖子上,痒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人也瘦了一大圈。可她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坐在修复室里,研究补配的步骤,计算大漆和瓷粉的配比,为接下来的补配,做着万全的准备。
张奶奶给她打电话,问她罐子修得怎么样了,她都笑着说一切顺利,绝口不提自己过敏的事,怕老人担心。
顾明远来看她,看到她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心疼得不行,给她送来了专治大漆过敏的特效药,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跟你爷爷一样,犟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砚笑着说:“顾爷爷,没事的,等过敏好了,我就能正式开始补配了。这点苦,跟爷爷当年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她知道,想要做好一件事,总要付出代价。想要守住苏派的传承,想要修好这个罐子,这点苦,这点疼,她必须扛过去。
一周后,苏砚的过敏,终于慢慢消了下去。
红疹退了,肿也消了,手上和脸上,只留下了一点点淡淡的印记。
而她,也终于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算好了大漆和瓷粉的完美配比,制定了详细的补配方案。
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青花喜字罐,看着旁边密封好的瓷粉和大漆,眼里满是坚定。
磨粉磨破了指腹,大漆过敏肿了脸,所有的苦,所有的疼,都是为了这一刻。
接下来,她要给这个跨越了七十年风雨的罐子,接骨,补肉,让它重新变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