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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手札里的老配方 ...

  •   手札里的老配方
      顾老的提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砚心里的锁。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修复室里,就着灯光,把爷爷的半本《苏派修复手札》,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重新读了一遍。
      以前她看手札,只盯着那些技法步骤、材料配比,像在学校里背教科书一样,只记操作流程,却从来没有认真读过,爷爷在字里行间,写下的那些批注和心得。而这一次,她静下心来,逐字逐句地读,才发现,爷爷早就把苏派修复的真谛,都写在了这些不起眼的批注里。
      手札里,关于陶瓷补配的章节,爷爷写了很多种方法,针对不同年代、不同窑口、不同胎质的瓷器,有不同的补配配方。而在民国民窑青花的章节末尾,爷爷用红笔,写下了那行她之前从未在意过的批注,还有一整套完整的老配方。
      “民国民窑,胎质疏松,釉面多开片,性柔,忌用化学树脂,恐其固化收缩,伤及胎骨。补配当取同年代、同窑口、同胎质老瓷,手工磨粉,过三百目筛,配天然大漆,调以适量糯米糊,分层填补,阴干打磨。此法与胎质相融,热胀冷缩同频,不伤原器,历百年而不脱,是为苏派瓷配之正法。”
      后面,还详细写了大漆和瓷粉的配比,不同温度湿度下的阴干时间,打磨的手法,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磨粉的要求,都写得明明白白:“手工磨粉,忌用机器。手工所磨,颗粒有棱有角,与大漆咬合更紧,与胎质相融;机器所磨,颗粒圆滑,无呼吸,终是隔了一层。”
      苏砚看着这行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当年,不用简单方便的化学树脂,非要用这么麻烦的老法子。不是爷爷迂腐,是爷爷知道,老瓷有老瓷的生命,只有用和它同年代、同质地的材料,用带着手的温度的手工磨粉,才能真正地和它融为一体,才是真正的 “修旧如旧”,而不是用外来的东西,强行填补它的伤口。
      化学树脂补配,就算做得再无痕,也是外来的异物,和老瓷胎的膨胀系数不一样,几年、十几年之后,一定会开裂、脱落,甚至会把原有的瓷胎一起扯坏。而用老瓷粉配天然大漆补配,和原胎质同频共振,能陪着这个罐子,再走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这就是苏派修复和商业修复的区别。
      商业修复,求的是快,是眼前的光鲜,是能卖出高价的 “完美无痕”。而苏派修复,求的是稳,是对文物的终身负责,是对岁月的敬畏,是哪怕过了一百年,修复的地方,依旧完好无损,不伤及文物的根本。
      林茂森懂这些吗?他跟着爷爷学了八年,他当然懂。可他为了赚快钱,为了效率,早就把这些老规矩,扔到了脑后。他用化学树脂,用工业颜料,几个小时就能修好一件瓷器,看起来完美无瑕,可过不了几年,就会原形毕露,彻底损坏。
      而爷爷,守着这些老规矩,一辈子。
      现在,轮到她了。
      苏砚把这页手札,工工整整地抄在了自己的修复笔记上,把每一个配比,每一个要求,都牢牢记在了心里。然后,她合上了手札,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计划。
      要补配这个罐子,首先要找到,和它同年代、同窑口、同胎质的民国老瓷片。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苏砚就背着包,出门了。
      陈荞本来要跟她一起去,却被她拦住了:“你留在家里,帮我把修复室的工具整理一下,把大漆的防护用具准备好。我去文庙的古玩市场,找老瓷片,很快就回来。”
      苏州文庙的古玩市场,是整个苏南地区最大的古玩集散地,里面有无数的摊位,卖老瓷片、老玉器、老木器,是苏州玩古玩的人,最爱逛的地方。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带着她来这里逛,找合适的老瓷片,给她讲不同年代、不同窑口的瓷片,怎么看胎质,怎么辨釉色。
      那时候她总觉得,逛这些破破烂烂的瓷片摊位,没意思,不如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来得有趣。现在,她才明白,爷爷带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找瓷片,是为了让她读懂,每一块碎瓷片背后,都藏着一段岁月,一个故事。
      早上的文庙市场,人还不多,只有摊主们,在忙着摆摊位。一个个的地摊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碎瓷片,从唐宋元明清,到民国的,应有尽有,几块钱一片,到几千块一片的,都有。
      苏砚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逛,蹲在地上,拿起一片片的老瓷片,用放大镜仔细看胎质,看釉色,看青花的发色。她要找的,是民国时期,苏州本地民窑烧制的青花瓷器的瓷片,胎质、釉色、青花发色,都要和那个喜字罐,一模一样,差一点都不行。
      很多摊主都认识她,知道她是补岁堂苏老先生的孙女,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给她推荐自己摊位上的好瓷片。可她看了一上午,逛了几十个摊位,看了上千片瓷片,都没有找到完全合适的。
      要么是年代不对,要么是窑口不对,要么是胎质的密度、釉色的光泽,和喜字罐差得太远。
      陈荞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她找到没有,她都只是说 “还在找”,挂了电话,继续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逛。
      从早上,一直找到下午,太阳都快落山了,文庙市场里的人,都渐渐散了,摊主们都开始收摊了,她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瓷片。
      她的腿蹲得又酸又麻,脚底板也磨出了水泡,疼得厉害,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一天了,她只早上出门的时候,吃了一个包子。
      可她一点都不想放弃。
      爷爷说过,找补配的瓷片,就像给文物找匹配的骨头,差一点,都不行。她必须找到最合适的那一块,不能有一点将就。
      就在她准备离开,明天再来找的时候,角落里一个准备收摊的老大爷,叫住了她:“丫头,你是补岁堂苏老先生的孙女吧?你找民国苏州窑的青花瓷片?我这里有一块,你看看合不合适。”
      苏砚眼睛一亮,赶紧走了过去。
      老大爷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民国青花瓷片,上面也画着缠枝莲纹,和喜字罐上的纹样,几乎一模一样。
      苏砚赶紧接过来,拿起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
      胎质是灰白的,带着淡淡的青色,疏松度和喜字罐的胎质,完全一致;釉面的光泽,温润不刺眼,和喜字罐的釉面,一模一样;青花的发色,也是同样的淡雅清丽,带着民国苏州民窑特有的晕染感。
      甚至连瓷片的厚度,都和喜字罐的罐身厚度,分毫不差。
      就是它!
      苏砚的手,因为激动,微微发抖。她找了整整一天,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这块老瓷片。
      “大爷,这块瓷片,您卖给我吧。” 她抬头看着老大爷,眼里满是恳切。
      老大爷看着她,笑了:“丫头,这块瓷片,是你爷爷当年,放在我这里的。他说,以后要是有个小姑娘,来找一块民国青花喜字罐的瓷片,就把这个给她。他还说,他的孙女,一定会来找的。”
      苏砚猛地愣住了,手里的瓷片,瞬间变得沉甸甸的。
      爷爷?
      爷爷早就料到了,她会需要这块瓷片?早就料到了,她会走他走过的路,用他教的老法子,修复这个罐子?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了手里的瓷片上。
      原来,爷爷早就为她铺好了路。哪怕他走了,也依旧在守护着她,守护着她这个刚起步的小徒弟。
      老大爷把瓷片塞到她手里,笑着说:“你爷爷当年跟我说,他这个孙女,看着软,骨子里硬,是个学修复的好苗子。现在看来,他没看错。丫头,拿着吧,这本来就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苏砚握着那块瓷片,对着老大爷,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出文庙市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那块瓷片,小心翼翼地包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回到补岁堂,陈荞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赶紧问她怎么了。苏砚笑着,把那块瓷片拿出来,跟她说了爷爷的安排,陈荞听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苏砚把那块老瓷片,放在了爷爷的遗像前,上了一炷香。
      “爷爷,谢谢您。” 她跪在蒲团上,轻声说,“您放心,我一定用您教我的法子,把这个罐子修好,不丢您的脸,不丢苏派的脸。”
      第二天一早,苏砚就正式开始了磨粉。
      她没有用电动磨粉机,严格按照爷爷手札里的要求,用手工磨。她找来了爷爷当年用过的磨石,把那块老瓷片,放在磨石上,一点点地磨。
      磨瓷粉,是个极费功夫,也极费力气的活。要把坚硬的瓷片,磨成极细的粉末,要过三百目的筛子,细到能融进水里,看不到颗粒,才算合格。
      苏砚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拿着瓷片,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磨。
      磨石摩擦瓷片,发出 “沙沙” 的声音,从清晨,一直响到日落。
      她的手,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指腹被磨石磨破了,血渗了出来,混进了白色的瓷粉里。陈荞看着心疼,给她拿来了创可贴,让她歇会儿,甚至给她买来了电动磨粉机,劝她:“砚砚,用机器磨吧,又快又细,你看你的手,都磨成什么样了?”
      苏砚摇了摇头,把创可贴贴在手指上,继续磨。
      “不行。” 她笑着说,“爷爷说过,手工磨的粉,颗粒有呼吸,和瓷胎能融到一起,机器磨的,没有温度。我答应了爷爷,也答应了张奶奶,要用最规矩的法子,修好这个罐子。”
      她磨了整整一天,胳膊肿了,手指磨破了,终于把那块巴掌大的瓷片,全部磨成了粉末。然后用三百目的筛子,一遍一遍地筛,把粗的颗粒挑出来,继续磨,筛了十几遍,终于筛出了最细的瓷粉,细得像面粉一样,融进水里,看不到一点颗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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