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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久不见 夏日的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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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风卷着栀子花香,穿过钟楼的青砖巷弄,掀动了许满的发梢。
她的后背僵得像块石头,指尖攥着那张晚霞照片,边缘被捏得发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让她有些发晕,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指尖触到口袋里分装的急救药,立刻按着医嘱做了两组深呼吸,才勉强稳住了呼吸。
王医生的叮嘱在耳边响着:绝对不能情绪剧烈波动。
可她怎么可能不波动。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几步之外,工具箱碰撞的轻响消失了,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老钟叔摇着蒲扇的轻微声响。
许满闭了闭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十八岁的青涩少年,长成了二十六岁的男人。
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单薄,他的肩背宽了些,依旧是清瘦挺拔的身形,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指尖带着一点淡淡的机油痕迹,是养护钟表留下的。手里拎着两个箱子,一个是他自己用了多年的墨绿色修表养护箱,边角被磨得发亮,漆面磨掉了大半,看得出来常年高频使用;另一个是县文物局统一配发的专用工具箱。
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清隽模样,只是轮廓更硬朗了些,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天生的温柔感,眼底却没了少年时的明亮跳脱,沉淀了八年的风霜和隐忍,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只有在看向她的那一刻,才掀起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波澜。
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二个日夜。
她在深圳的写字楼里熬了无数个通宵,把自己活成了刀枪不入的模样;他在这座赣南山里的小镇,守着停摆的钟楼,拍了两千九百二十二张晚霞,等了她整整八年。
许满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她想过,或许会在老街的米粉店里擦肩而过,她装作不认识,低头吃完一碗粉,然后转身离开;想过会在周晓晓的饭局上见面,她端着酒杯,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体面又疏离;甚至想过,她会远远地看他一眼,知道他过得好,就转身回深圳,再也不回来。
可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在这座停在五点十七分的钟楼底下,在他守了八年的地方,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质问、委屈、思念、隐忍,翻江倒海,最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林屿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少年时没有的沙哑,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昨天刚见过的人,听不出半点情绪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攥着工具箱拉杆的手,指尖已经泛白,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住了声音里的颤抖。
“回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顿了顿,又问,“住几天?”
许满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逼着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硬着头皮,扯出一个还算平静的笑,声音却还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嗯,休年假,住九天。”
九天。
她只给自己留了九天的时间,来面对这场迟到了八年的重逢,来给这段无疾而终的青春,一个交代。
林屿闻言,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黑沉沉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这八年的变化,都刻进眼里。沉默了几秒,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扔出了一颗炸得许满心神俱裂的雷。
“镇上都在传我和苏老师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许满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提起这件事。提起那个和她眉眼有七分像的,苏念。
她以为他会回避,会解释,会像所有被戳中心事的人一样,慌乱躲闪。可他没有,他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把这件所有人都只敢跟她含糊提一句的事,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
他的目光太坦荡,坦荡得让许满瞬间慌了神,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和试探,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攥紧了手心,指甲嵌进肉里,逼着自己稳住心神,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听说了一点。挺好的。”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尝到了舌尖的苦涩。
挺好的。
她怎么会觉得挺好的。
那个女孩,顶着一张和她七分像的脸,站在她爱了整个青春的少年身边,成了全镇人嘴里他要订婚的人。她怎么可能觉得挺好的。
林屿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疼还是涩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要是不介意,等你安顿好了,有空一起吃个饭。”
许满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否认,甚至会转身离开,唯独没想到,他会邀请她一起吃饭。
她看着他清隽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情绪,一时间竟分不清,他这句话,到底是客套,还是藏着别的什么。是想借着这顿饭,跟她解释这场传言,还是想让她亲眼看看,他和苏念的 “般配”。
最终,她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吐出了一个字:“好。”
对话到此为止。
老街的风再次吹过来,带着傍晚将至的暖意,夕阳开始往西沉,天边泛起了淡淡的橘色,钟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覆在两人身上,像十八岁那年,无数个并肩看晚霞的傍晚。
林屿对着老钟叔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拎着工具箱,往钟楼的侧门走。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机油和草木的味道,和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林屿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许满的耳朵里,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小满,去年冬天走的。”
许满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小满。
他说的不是她,是那只和她同名的橘猫。是十六岁那年,在巷口撞进她行李箱里,让她和他有了交集的那只橘猫。是他们一起喂了两年,看着它从一只小奶猫,长成了肥嘟嘟的大橘的小满。
她走的时候,把小满托付给了外婆,外婆走了之后,她以为,小满会被老街的街坊们好好照看着。
她从来没想过,它已经不在了。
林屿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继续说道:“骨灰埋在钟楼保护范围外,老钟叔修表摊旁的老桂花树下了,立了个小小的木牌,碑前也种了你当年最爱种的金桂。它走的时候很安稳,没遭什么罪。”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停留,推开钟楼的侧门,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视线。
许满站在原地,眼眶瞬间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那只叫小满的猫,是他们初遇的见证。是她整个兵荒马乱的十六岁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是她和林屿之间,最开始的联结。
她走了八年,连它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而他,替她给它送了终,给它立了牌,种了她最喜欢的桂花。
就像他替她,守了八年的钟楼,拍了八年的晚霞。
许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钟楼侧门,肩膀微微发抖。她能清晰地想象到,门后的那个男人,背靠着门板,卸下所有平静伪装的样子。
就像她想的那样。
钟楼里,林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了下去。
手里的工具箱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攥紧了手,指节泛白,刚才在她面前维持的所有平静和镇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八年了。
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她。
他等了两千九百二十二天,每天都在想,重逢的时候,他该说什么。是质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还是问她这八年过得好不好,是红着眼眶告诉她,他等了她八年,还是装作云淡风轻,只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真的见到她的那一刻,他所有的预想,全都落了空。
他只看到她微微发白的脸,看到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脆弱,看到她强装镇定的笑,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问的话,一句都问不出口。
只能装作平静,问她回来了,住几天。只能硬着心肠,主动提起苏念的事,想看看她会不会有一点在意,会不会有一点吃醋。
可她只说,挺好的。
林屿闭上眼,红了眼眶。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刚才偷偷拍的。她站在钟楼底下,抬头看着表盘,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长发被风吹起,和十八岁那年,他镜头里的少女,一模一样。
这八年,他的相册里,除了晚霞,就只有她的背影。高中时偷偷拍的,她走之后,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照片。
门外的许满,依旧站在原地,直到老钟叔递过来一杯温的凉茶,她才回过神,擦掉了眼角的泪,接过了杯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心率手环,做了两组深呼吸,才把翻涌的情绪和过快的心率压了下去。
老钟叔看着她,叹了口气,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孩子,苦了你们两个了。一个在外面硬扛,一个在这里死等,硬生生错过了八年。”
许满握着杯子,指尖冰凉,没有说话。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漫天的晚霞烧得通红,把钟楼的青砖灰瓦,都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侧门,心里翻江倒海。
他主动提起了和苏念的订婚传言,却没有半句解释。
他替她安葬了小满,守了八年的钟楼,拍了八年的晚霞,却只字不提这些年的苦。
这个男人,还是和十八岁那年一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周晓晓】。
电话刚接通,周晓晓带着急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背景里还能听到卫生院护士站隐约的叫号声,语气里掺着藏不住的担忧:“小满?你回镇了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我刚听李铭说你前几天的复查结果,医生千叮万嘱不能有剧烈情绪波动,你是不是去钟楼见林屿了?”
许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没想到周晓晓连她的病情细节都知道,想来是李铭私下跟她提过。她抬眼看向钟楼那扇依旧紧闭的侧门,喉咙里堵了一下午的千言万语,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嗯,刚见过。晓晓,我有好多事想问你。”
“我就知道你一肚子疑惑!” 周晓晓立刻接话,语气软了下来,满是心疼,“我今天值白班,六点就下班了,现在就在卫生院后院的休息区等你。你千万别跑、别着急,按着医生说的步速慢慢走,累了就中途歇一歇,千万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想知道的,我知道的,全都当面告诉你,绝不瞒你半个字。”
许满悬了一下午的心瞬间定了下来,压在胸口的酸涩和茫然,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应声:“好,我现在就过去,慢慢走,你放心。”
挂了电话,她跟老钟叔道了别,把那张印着晚霞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随身的包里,按着医生反复叮嘱的步速,一步一步往镇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漫天的晚霞烧得通红,把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都染成了温柔的橘色。风卷着街边的桂花香吹过来,拂动她的发梢,耳边反复回响着老钟叔那句 “他等了你八年啊”,还有林屿那句低低的 “碑前也种了你当年最爱种的金桂”。
她走得很慢,心里依旧翻江倒海。
他守了八年的钟楼,拍了八年的晚霞,却在重逢时只字不提自己的执念。
他主动提起和苏念的订婚传言,却没有半句解释,任由她误会。
这个男人,还是和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把所有的委屈、隐忍和思念,都藏在了清冷的外表底下,什么都不肯说。
安水镇的晚风裹着晚霞的暖意,漫过整条老街。
许满看着远处卫生院露出的白色屋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八年里,他到底还独自扛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
那场闹得全镇皆知的订婚传言,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真相?
所有迟到了八年的答案,都在路的尽头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