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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长得像你 她长得像你 ...

  •   她长得像你

      从钟楼到老街的路,许满走得很慢。

      夕阳落下去大半,漫天的晚霞渐渐褪去了浓烈的橘红,变成了温柔的浅粉,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她按着医生叮嘱的步速,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路上,指尖还残留着那张晚霞照片的纸边触感,耳边反复回响着林屿那句 “碑前也种了你当年最爱种的金桂”。

      心脏还是一阵一阵地发紧,不是病理性的心慌,是情绪翻涌带来的、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以为自己把这段过去封得严严实实,八年的时间,足够把所有的心动和遗憾都磨平。可真的站在这片土地上,才发现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细节,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巷口的老榕树,外婆院子里的桂花树,停在五点十七分的钟楼,还有那个守了钟楼八年的人。

      都还在原地。

      许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继续往安水镇卫生院走去。

      周晓晓是她在安水镇唯一的发小,也是当年唯一知道她和林屿所有事的人。也是她,在凌晨三点,打来了那通打破她平静生活的电话,告诉她林屿要订婚的消息。

      她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会让她彻底断了这八年的念想。

      安水镇卫生院就在老街的另一头,从钟楼走过去,全程平路,步行只要十五分钟,中途还能在凉茶店歇脚。许满走到卫生院门口时,正好赶上下班交接班的尾声,院子里人来人往,全是熟悉的客家方言。

      刚走进内科住院部的护士站,许满就一眼看到了周晓晓。

      八年没见,当年那个扎着高马尾、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利落干练的护士。她穿着粉色的护士服,手里拿着一叠核对好的输液单,刚和搭班护士在治疗室完成了双人核对,正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和白大褂男医生做最后的医嘱确认,指尖划过纸面,动作规范又利落,脸上没了平日里的跳脱,满是认真。

      那个男医生背对着许满,身形挺拔,白大褂穿得板正,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线,声音温和低沉,正跟周晓晓叮嘱着什么:“3床的慢阻肺患者,我刚在长期医嘱里加了夜间血氧监测频次,今晚重点盯着,血氧饱和度低于90%立刻给我打电话,雾化频次严格按医嘱执行,别私自调整。”

      “知道了李医生,我都记下来了。” 周晓晓点点头,把医嘱内容记在护理记录单上,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了门口许满的目光。

      她手里的输液单 “哗啦” 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睛瞬间红了,也顾不上捡,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许满,声音带着哭腔:“小满!你可算回来了!你个没良心的,八年了,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了!”

      许满被她抱得紧紧的,鼻尖一酸,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也有些哽咽:“我回来了,晓晓。”

      旁边的男医生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输液单,递了过来,目光落在许满身上,温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着周晓晓叮嘱了一句 “我去查房,有情况随时联系”,便转身往病房区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许满看清了他的脸。眉眼温和,气质沉稳,正是周晓晓手机屏保上的那个男人 —— 李铭,镇卫生院的内科主治医师。

      周晓晓接过输液单,脸上还带着泪,耳根却悄悄红了,看着李铭的背影走远,才拉着许满往卫生院后院的栀子树下走,避开了人来人往的护士站和病房区。

      后院种着两排茂盛的栀子花,正是盛花期,满院都是浓郁的花香,石凳擦得干干净净,是平日里医护人员歇脚的地方。

      两人并肩坐下,周晓晓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眼眶红红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回事?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路上累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目光里满是真切的担忧,和电话里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许满心里一暖,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坐了一路高铁,没休息好,缓两天就好了。倒是你,现在成了镇上人人夸的周护士了,当年连打针都手抖的小姑娘,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那可不,” 周晓晓傲娇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垮了脸,叹了口气,“别提了,这几年在卫生院,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倒是林屿那小子,这八年过得跟个苦行僧似的,小满,你是没看见。”

      许满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抬眼看向她:“他这些年,到底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周晓晓提起这个就来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他爸走了之后,他妈身体就一直不好,三天两头住院。他复读考上了本省的师范大学,读书的时候就一边上课,一边打工赚学费和他妈医药费,毕业就考了咱们龙南市的特岗教师,定向分配回安水镇中学教书了。”

      “这两年多,他除了去学校上课,就是往钟楼跑,天天守着那座停了的钟,全镇的阿姨给他介绍对象,门槛都快踏破了,他一次都没去过。我们都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了,结果半年前,镇小学来了个新的美术老师,叫苏念,全镇都炸了。”

      许满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周晓晓,轻声问:“那个苏念,到底是什么人?”

      周晓晓看着她,犹豫了很久,像是怕她受刺激,手指反复摩挲着杯壁,铺垫了半天,才咬了咬牙,拿出了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镇小学教师团建的合影,递到了许满面前。

      “你自己看吧,别激动,慢慢看。”

      许满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瞬间僵住。

      照片是在安水镇的河滩上拍的,一群穿着休闲装的老师错落站成两排,林屿站在后排最边上,穿着白衬衫,眉眼清冷,目光没看镜头,不知道落在哪个方向。而他斜前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齐肩发,眉眼弯弯,气质温柔安静,镜头里刚好和他挨得很近。

      那张脸,眉眼轮廓和许满,有七分像。

      一样的杏眼,一样的下颌线,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有几分惊人的相似。只是许满的气质是飒爽利落的,带着都市职场人的锋利,而这个姑娘,是温柔软糯的,像一朵被好好呵护着的栀子花。

      许满看着照片里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指尖冰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替身。

      这两个字,再次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全镇的人都说,林屿找了个和她长得像的姑娘,要订婚了。原来不是传言,是真的。

      他守了八年的钟楼,拍了八年的晚霞,等了八年的人,到底是她,还是一个有着和她相似眉眼的影子?

      许满闭了闭眼,逼着自己移开目光,把手机递还给周晓晓,嘴上硬撑着,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长得是挺好看的。”

      “好看什么好看!” 周晓晓急了,一把夺过手机,气得脸都红了,“小满,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你看不出来吗?他就是照着你的样子找的!这八年,他心里装的是谁,你难道不清楚吗?”

      许满没接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清楚吗?

      她以前很清楚。

      清楚十六岁那年,少年会把碗里的牛肉都夹给她;清楚十八岁那年,他在钟楼顶上,跟她说要陪她看一辈子晚霞;清楚高考成绩出来后,他明明自己跌入了谷底,却还笑着跟她说 “去北京吧,我会去找你”。

      可现在,八年过去了。

      她不敢确定了。

      就在这时,周晓晓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屏保再次露了出来。是一张偷拍的照片,李铭穿着白大褂,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写病历,侧颜温柔,阳光落在他身上,画面安静又美好。

      许满看着那张屏保,瞬间了然,刚才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她抬眼看向周晓晓,挑了挑眉,故意打趣道:“别光说我了,周护士,你这屏保,藏得够深的啊。喜欢李医生多少年了?”

      周晓晓瞬间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嘴硬道:“什么藏得深!就是随手拍的工作照!谁喜欢他了!”

      “哦?是吗?” 许满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笑着拆穿,“随手拍的照片,能当屏保用大半年?当年你跟我念叨李铭宣讲有多帅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晓晓的气势瞬间泄了,抱着膝盖,垮了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八年了。从2017年他回学校宣讲,我就喜欢他了。2018年高考结束,我鼓起勇气跟他告过白,被他以‘马上要进入三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未来全部精力都要放在临床和学业上,暂无恋爱计划’婉拒了。”

      “这八年,我看着他去读医学院,看着他规培,看着他去援非,看着他回镇上来,却再也不敢说一句喜欢。我怕再次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更怕他只是一时兴起留在镇上,迟早还是会回市区。我连他会不会留下来都不确定,怎么敢再赌一次。”

      她看着许满,眼里满是迷茫和怯懦,和平日里直爽泼辣的样子判若两人:“小满,你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啊。我连一句喜欢,都藏了八年。”

      许满的心猛地一颤。

      是啊。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呢。

      她和林屿,错过了八年。周晓晓和李铭,也暗恋了八年。

      她们都一样,因为怯懦,因为害怕,把心里话藏了八年,硬生生错过了最好的时光。

      她抬手拍了拍周晓晓的肩膀,轻声说:“晓晓,喜欢一个人,就说出来。不管结果怎么样,说出来,至少不会后悔一辈子。我憋了八年,差点错过一辈子,你别学我。”

      周晓晓看着她,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八年前,撞见林母跪在许满面前的那个下午;想起了林母篡改信件、撕毁毕业纪念册密码页时,以死相逼让她保密的样子;想起了2024年许满回镇奔丧时,林母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求她别说出真相,怕刺激到自己,也怕许满再次离开;更想起了前几天李铭跟她说的,许满的心脏不好,绝对不能受剧烈的情绪刺激。

      那些藏了八年的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八年了。

      可她不敢说。

      她怕一说出口,许满的心脏受不了,更怕林母以死相逼的场面,再次上演。

      最终,她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含糊地看着许满,说了一句:“小满,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屿他,从来没放下过你。”

      许满愣了一下,刚想追问,周晓晓却立刻转移了话题,拉着她的手,笑着说:“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今晚我下了夜班,咱们去老街吃烧烤,喝客家米酒,不醉不归!”

      许满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周晓晓的话里有话。

      她一定藏了什么事,藏了八年,不肯告诉她。

      可不管是什么事,她都要自己去找到答案。

      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镇小学的放学铃声正好响了起来,孩子们的嬉笑声从校门口传过来,隔着一条街,清晰可闻。

      许满站在路口,抬头看向镇小学的方向。

      苏念就在那里。

      那个和她有着七分相似眉眼的姑娘,那个全镇人嘴里,林屿要订婚的对象,就在那所学校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做了决定。

      她要去见苏念。

      当面问清楚,这场传言到底是真是假。问清楚,林屿守了八年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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