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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停在五点十七分的钟 一夜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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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许满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睁开眼时,晨光透过老房子的木格窗洒进来,落在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上,空气里飘着院子里桂花树的淡香,没有写字楼里终年不散的咖啡味和中央空调的干燥气息,也没有凌晨三点还响个不停的工作微信提示音。
她愣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安水镇,回到了外婆的老房子里。
不是梦。
许满坐起身,先摸出手机和心率手环,测了静息心率,数值平稳,才起身洗漱。
老房子两年多没人常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许满没敢多劳累,只简单收拾了住的这间卧房,把带来的药和复查报告整齐地放在床头柜里,锁了院门,往老街走去。
此时正是周日清晨,安水镇的老街已经醒了。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两旁的骑楼底下,摆摊的小贩已经支起了摊子,卖客家烫皮的、黄元米果的、现摘的新鲜蔬果的,此起彼伏的客家方言叫卖声,混着米粉店里飘出来的骨汤香气,满是人间烟火气。
许满慢慢走着,步速严格按着医生说的,不快不慢,从外婆的老房子走到老街口的米粉店,只用了五分钟,全程平路,没有半点颠簸。
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字号米粉店,门头还是当年的木招牌,被风雨磨得发亮。坐在门口择菜的李阿婆,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放下手里的青菜,用客家话喊她:“小满!真的是你回来了!”
是昨天在巷口遇见的阿婆,也是当年外婆在世时,最要好的老姐妹。
许满笑着走过去,喊了一声:“李阿婆。”
“哎!好孩子,可算回来了!” 阿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眼眶红红的,“瘦了,比当年瘦多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快进来坐,阿婆给你煮碗你最爱吃的牛肉汤粉,免葱免辣,对不对?阿婆还记得呢。”
许满心里一暖,鼻尖微微发酸。
八年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习惯,老街的阿婆却还记得。
她没推辞,跟着阿婆进了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阿婆趁着煮粉的间隙,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看着她吃,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事,说着说着,话锋一转,轻轻叹了口气:“小满啊,你这次回来,要是遇上林屿那孩子,别躲着。”
许满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阿婆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这些年,这孩子过得太苦了。他爸走了之后,他妈身体一直不好,他一个半大的孩子,撑着那个家,读书、照顾他妈,一天福都没享过。回镇教书这两年多,除了去学校上课,天天往钟楼跑,守着那座停了的钟,一天都没歇过。”
“镇上的阿姨们给他介绍对象,他从来不去,多少姑娘喜欢他,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我们都知道,他这是心里装着人啊,孩子。”
许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疼。
她知道林屿守着钟楼,却不知道,他回镇这两年多,除了上课,天天往钟楼跑,一天都没歇过。她想问,想问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想问他守着这座停摆的钟,到底在等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怕自己一腔执念,到头来只是自作多情。
吃完粉,许满跟阿婆道了谢,硬把粉钱塞给了她,任凭阿婆怎么推都不肯收,只能笑着应下下次再来吃,才转身出了米粉店。
顺着老街往前走,越往前走,钟楼的轮廓就越清晰。
青砖灰瓦的客家碉楼式钟楼,就立在老街的尽头,十几米高的楼身,带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墙面前立着一块花岗岩石碑,是龙南市人民政府设立的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保护标志碑,上面写着保护范围、建设控制地带,还有严禁攀爬、损毁文物的相关规定,落款为龙南市文物局监制。
许满站在钟楼脚下,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钟楼上那面巨大的钟表表盘。
黑色的指针,永远停在了五点十七分。
就像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把她和林屿的青春,永远封在了这个时刻里。
这个时间,藏着两个刻进她生命里的印记。
第一个,是2016年6月17日下午5:17。
林屿的父亲配合钟楼检修时,为了救脚下打滑的施工人员,从钟楼缓步台意外坠楼,当场离世。坠楼时带落的检修工具与松动的机芯护板,重重砸中钟楼核心传动齿轮组,导致齿轮轴断裂、核心部件错位卡死,这座走了几十年的钟楼,从这一刻起,彻底停摆。
也是在那天,十六岁的林屿,一夜之间长大了。他收起了所有的少年意气,扛起了父亲的后事,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家。
第二个,是2018年6月9日下午5:17。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她和林屿爬上了钟楼的缓步台,那天的晚霞烧得漫天通红,把整个安水镇都染成了橘色。少年低头吻了她,小心翼翼,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她耳边说:“小满,以后每天傍晚,我都陪你看晚霞。我们一起去北京,好不好?”
她点了头,踮起脚尖,回吻了他。
伤痛与心动,离别与约定,全都封在了这个停摆的时刻里。
十年过去了,安水镇变了很多,老街开了新店,当年的小孩长成了大人,可这座钟楼,依旧停在五点十七分,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许满站在钟楼底下,看着那停住的指针,眼眶慢慢红了。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可真的站在这里,才发现,那些被她压在心底八年的情绪,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是小满啊?回来了?”
一道带着客家口音的苍老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打断了许满的思绪。
她转过头,就看到五十米外老街入口的骑楼底下,搭着一个小小的修表摊,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擦得锃亮的旧钟表,修表摊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拆一块老旧的机械表。
是老钟叔,钟守义。
他是林父的师父,林屿的师公,也是守了这座钟楼一辈子的人。
许满走过去,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钟叔。”
“哎,好孩子,” 老钟叔放下手里的工具和放大镜,摘下老花镜,看着她,笑着叹了口气,“八年了,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总会回来看看的。”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示意她坐:“坐,孩子,钟叔给你倒杯凉茶。”
许满坐下,接过老钟叔递来的凉茶,是客家本地的解暑凉茶,微微发苦,却又带着回甘,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修表摊的玻璃柜里,除了各式各样擦得锃亮的钟表,玻璃柜的台面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整整齐齐贴着一叠照片,全是安水镇的晚霞,一张一张,拍得极好;柜子下方带锁的抽屉里,还码着十几本同系列的相册。
“这些,都是林屿拍的?” 许满轻声问。
老钟叔闻言,点了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递给她,眼里满是唏嘘:“可不是嘛。这孩子,从他爸走了之后,就跟着我学钟表养护,到今年,整整十年了。从你走的那天起,这八年,他心里就没放下过这钟,回镇教书这两年多,除了上课,天天往这跑,守着这钟,一天都没歇过。百日守孝期过后,才恢复了日常养护,之前怕犯忌讳,都只敢远远巡查。”
“钟楼的一砖一瓦,哪个齿轮该上油了,哪个零件松了,他比我都清楚。每天上完课,就往钟楼跑,周末更是一整天都耗在这里。一边学着养护,一边嘴里念叨说等把钟修好了,就能看准时间,等你回来一起看晚霞了。”
老钟叔看着她,叹了口气:“孩子,他等了你八年啊。这八年里,他每天都拍一张晚霞,不管晴天阴天,刮风下雨,从来没断过。他说,你最喜欢看安水镇的晚霞,他要替你看着,等你回来。”
许满拿着那张照片,指尖抚过照片里漫天的晚霞,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了照片上。
两千九百二十二天。
八年。
从2018年6月9日,到2026年6月8日,365*8+2个闰年,不多不少,正好2922天。
他真的,一天都没断过。
她以为那句“陪你看一辈子晚霞”,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承诺,却没想到,他认认真真地,守了整整八年。
就在这时,许满的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金属工具箱碰撞的轻响,一下一下,不疾不徐,越来越近,像敲在她的心脏上。
老钟叔抬眼看向她的身后,脸上露出了笑意,用带着客家口音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说曹操,曹操到。”
夏日的风卷着栀子花香吹过来,掀起了许满的发梢。
她的后背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知道。
那个她躲了八年,念了八年的人,来了。